老屋的锁，锈了八年
钥匙轻转，漫出岁月一声轻叹
门轴吱呀，惊起梁间沉睡尘烟
云隙漏下天光
在斑驳土墙，织起细碎光斑
蛛网垂落墙角，缀满岁月碎屑
满屋旧物蒙尘，裹着厚重流年
窗棂木格风化，淡去旧时纹路
清风穿堂而过
携一身旧凉，在空堂低回盘旋
墙隅暗影，嵌着静默旧柜
小妹拂去积年尘灰
捧出一樽嫣红，尽是岁月底色
时光流逝，酒液已少了三分之一
却牢牢锁住了二十载不散的醇香。
启封刹那
酒香漫卷如故里炊烟
缠绕儿时灶台，久久流连
小妹语声轻颤，藏着惊喜
老屋空寂八年
竟默默守住我们旧日的喧闹
守住父母一生绵长的牵念
大妹指尖摩挲瓶沿褶皱
轻声慨叹，语带温软
这坛家酿最是识人
比儿时甜酒，更浓、更醇、更香
小弟凝望空堂，心生感慨
父母亲手自酿佳味
风骨韵味，不输永新三湾老酒
我默然伫立，思绪漫溯从前
恍见旧时端午晴暖
母亲曲团码匾，轻覆稻草
静守长夜，静待白霜漫爬曲坯
赴一场温柔的时光盟约
谷场之上
父亲扬箕风车，筛尽糯谷尘糠
灶台烟火氤氲
蒸笼糯米饱汲水汽，温润若脂
糯饭摊凉铺匾
轻撒酒曲，似撒落星子点点
老桶倚墙静立
清冽酒浆沥出岁月甘甜
酒醅入坛，绳结绾住人间烟火
泥壳封坛口，也封存一段流年
小妹拨通电话
听筒里，满是母亲惊喜絮言
父亲低语，言二楼或存陈年旧酿
我搬来直梯，踏上久违木阶
步步吱呀，皆是时光节拍
心底藏着期许，亦藏着浅浅忐忑
二楼木楼清寂
排排陶坛靠墙静默
泥封斑驳剥落，如老者满脸褶皱
一一启封望去，只剩空坛寂然
陈年酒香早已随风消散
唯余坛底残痕，盛尽寥落
伴着梁间漏下的淡淡天光
这一瓶陈酿
是田埂月色，清冽温柔
是谷场清风，载满糯谷芬芳
是灶火温情，藏着父母守望
是岁月文火，慢慢熬煮沧桑
锁住醇香，也锁住旧时光
今居惠州，看岭南荔枝岁岁红黄
合江楼月色，曾照东坡诗盏
亦照我们千里思乡的柔肠
罗浮山云起，东江潮起落
尽都融进这一坛，故土原酿
众人环立，无人忍饮一口
怕惊扰半生沉淀，怕揉碎心底念想
此酒太重
重裹故土厚重，绾住乡愁绵长
此酒太香
香绕慈母唤归，暖透旧岁衷肠
小弟轻声提议：留待祭祖，敬奉祖父
大妹应声附和
老人平生最嗜这口家酿
一缕醇香，已静静候了二十余年
次日携酒登山，坟前缓缓启封
山风微凉，拂动坟前衰草
三炷青烟袅袅，遥寄阴阳念想
纸钱星火摇曳，映暖荒岗清凉
我们俯身跪拜，额触故土
万千思念，尽化无声祈愿
酒香随风漫溢，是晚辈迟来的问安
我缓缓斟酒入土，嫣红温润
恍若望见祖父昔年，最爱的一抹夕阳
爷爷，我们来看您了
这是您平生偏爱的家酿
我们替您，珍藏了二十多年
酒入土脉，乡愁入心底
这樽陈酿，从未真正饮完
它在血脉里静静发酵、岁岁沉潜
一如故土故园，永远敞开怀抱
静静等候
每一个天涯游子，奔赴归乡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