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到重庆的时候
我还很年轻
十七岁，一个懵懂的少年

背着被褥，还有一张木质的画板
在菜园坝下车
天空灰蒙蒙的
江水比想象中更宽
而山城的台阶
像命运提前摆在面前的难题

那时我不知道
自己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也不知道
许多年以后
我会反复怀念
那些寒苦、困顿、疲惫
却闪闪发亮的日子

画室在地面水泥起灰的出租屋里
颜料、速写纸、烟头
堆满整个秋天与冬天

画室外总有坦克驶过
轰鸣声像青春内部
某种无法安静下来的东西

白天画人像
画石膏、静物
画那些平衡画面色彩的灰色调

休息日，就一起去江边写生
谈论未来
谈论重大、西师，还有美院
仿佛只要把名字说出口
命运就真的会为我们让路

那时候的重庆的冬天
总是寒冷潮湿的

黄桷坪斑驳的墙
还有美院外
永远走不完的长坡

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
拉得很长
像青春本身
正在被时间缓慢拉伸

而爱情
也是在那里出现的

她微笑站在画板前
低头洗笔
夕阳落进水桶
颜料轻轻在水里晃动

很多年过去
我已经忘了
当时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却始终记得
那个下午
整个重庆都很安静
只有风
从嘉陵江吹过来

后来我们各自奔赴生活
有人继续画画
有人改行
有人消失在人海里

连爱情
也像江面的薄薄的雾
天亮以后
慢慢散去了

可重庆还在那里

轻轨仍穿过楼房
火锅店深夜依旧喧闹
长江与嘉陵江
继续在朝天门璀璨灯火下交汇

有时候我想
真正让人怀念的
并不只是这座城市

而是那个时候天真的自己

勇敢、倔强
总觉得未来无限辽阔
总觉得一支画笔
真的可以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方向

而重庆
正好接住了
那个跌跌撞撞的少年

它用陡峭的山路
教会我攀爬
用整个冬天漫长的雾
教会我寻找光亮

多年以后
我仍愿意承认

梦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从一间简陋的画室
从一群并肩熬夜至凌晨三四点的人
从一次并不成熟青涩的爱情

也从重庆
画室深夜永不熄灭的灯火里
慢慢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