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母亲节
        一一献给母亲

我走路小心翼翼
快六十的人，摔不起
鞋会疼。鞋疼的时候，脚已经没知觉了

妈妈走了二十年
她说过：孩子最好不要做梦
我憨吃憨想，果然很少做梦
只是脚上的鞋，一直紧绷绷
——我相信鞋最终会被脚撑大

有多大脚，穿多大鞋
妈妈给我做的鞋
在不同的年龄都合脚
母亲量脚，用一根纳鞋底的麻绳
绕脚踝一圈，记个结
绕脚背一圈，再记个结
两个结之间的长度，叫"合适"
我长了四十年，两个结之间的肉
一直在勒痕里生长

今年的母亲节前
我犯了个忌：
三十八码的脚，买了双四十二码的鞋
鞋店的人说：先生，您穿不了
我说：不是给我穿的
是给将来的我穿的
给那个脚还会长的我穿的

皮子很好，油光锃亮
我把鞋带紧了又紧
紧到鞋码消失，只剩一双
被绳子捆住的脚
紧到走路时鞋不晃，人晃

鞋大了，路就长了
路长了，人就远了
远到辞职信比工资先到
远到积蓄像鞋底的泥，越蹭越薄
远到某个雨夜，大鞋灌满水
我拖着两艘小船，在街头找岸

妈妈，我摔了
不是跟头，是整个人矮下去一截
矮到鞋帮磨破脚踝，血渗进袜子里
矮到光脚站在鞋里，像站在两具空棺

明天母亲节
我把这双大鞋擦得锃亮
摆在门口，鞋尖朝外
——仿佛有人要出门
仿佛她还在说：有多大脚，穿多大鞋

我四十二码的脚，蜷在三十八码的旧鞋里
正合适。血泡结痂，成了茧
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神经死了

明天我不出门
让那双大鞋空着
让它替我
去街上走一天
或者，让它替我，去量一量
妈妈当年那根麻绳
还够不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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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