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它每天都会升起
重复着
享受永恒的最深的孤独
从恐龙灭绝到人类文明
它旁观过地球上所有的起落兴衰

它把光芒平均分给万物
善恶不分，忠奸不辨
离得近的化成灰烬
离得最远的坠入冰渊
我受不了这种绝对的公平
便非议它冷漠

燃烧不需要理由
坦荡，是一把烧红的刀刃
阴影被逼到墙角
谎言被烫掉皮肤

当万物显形
真实便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只好闭上
在无遮拦的白昼里
用眼皮，构筑安全的虚妄

钟表匍匐于图腾前
围着它的脚步转动
却把生命的荣枯钉进年轮
推着一切
走向周而复始的衰老

所谓永恒
不过是恒星对时间发起的
一场漫长且沉默的自焚

我不敢直视它太久
怕眼睛适应了光
就再也看不见暗处的事物
比如母亲拉上窗帘的午后
你低头时，睫毛投下的
那一小片阴影


月亮

借来的光，自带克制的温柔
隐忍，藏在阴晴圆缺的表象之下

那些被歌颂的圆满
不过是黑夜偶尔打的一个盹
而残缺，才是它睁着眼的时候

悬在夜空，像一块冷去的烙铁
印在眼底的，从来不是面容
是心底那些不敢见光的形状
一封没寄出的信
一个拨出又挂断的电话

它以柔克刚的方式
不与太阳争辉
只在暗处，牵引整片海洋的潮汐
让最汹涌的力量
听从最安静的命令

我仰头，接它漏下的碎光
掌心凉凉的
再翻看手背，原来
不必自身燃烧
借来的光，也能照亮夜行的人

黑夜因它有了层次
光明也不再绝对
它在消失与重现之间
完成一次次无声的循环

生来一无是处如我
那些活着是否有意义的问题
被它照过之后
懒得再问


星星

每一颗星星
都可能比太阳更大
但在宇宙的尺度下
它只是银河系数千亿分之一
像我，只是人间的一粒尘埃

光线有一把无形的标尺
在视网膜上，刻下微弱的闪烁
那是亿万光年外的存在
寄给此刻的
一只萤火虫

光度过最漫长的旅途
来解释黑暗
仰望星空
其实是在回望过去
那些早已死去的光芒
正以光的速度
刺穿黑暗中我的眼睛

已死的还在发光
存在的反而隐身黑暗
宇宙用这种方式宣示
消失，不等于退场

遥远的无数孤独的个体
在黑暗中各守其位
在宇宙的呼吸里
寻找属于自己的坐标

我在地球这一端仰头
不知道这微弱的光
还要走多少年
才能触到另一双
正在茫然仰起的眼睛

也许是你的
也许是某个
我从未见过的人

但我知道
只要光还在路上
就不算真正的消逝
所有的消逝
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抵达

于是我就着月光
开始数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