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组诗）
■舒布启

（一）喊醒岁月的诨名

那个被喊了半生的诨名
像一件洗褪色的旧夹克
仍挂在岁月的廊檐下
风一吹，便鼓荡起往日的尘灰
我们用它充当接头暗号
在蒸汽弥漫的食堂
在人声鼎沸的沙场
只需拉长声调喊一声
便有头颅从人堆里弹起
撞落一身懵懂的笑
后来毕业照散作孤旅
有人去南方，枕着涛声修补旧梦
有人困北方，在落雪的窗前呵气成霜
再次聚首时
这外号竟重若千钧
悬在舌尖，像一枚
含化了半生的糖
直到这次同学聚会
不知是谁无意间提起
满桌先是错愕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比当年
更汹涌的回响
仿佛借这亲切的呼唤
又赎回了
那个可以横冲直撞的年纪
此刻我独坐灯下
将这名谓工工整整写下
墨迹在纸上游动
像一条终于靠岸的旧船
载着整个青春的光亮
轻轻，晃了一下

（二）藏在三八线的光

那道用修正液画出的界线
至今仍留在旧课本的扉页上
像一道浅浅的辙痕
每回望一眼，心田便微微发烫
那时你总嫌我越界
胳膊肘支得像把攻城的枪
我们为了半块橡皮吵得面红耳赤
又为了一本武侠传
在晚自习摇曳的灯光下
悄悄交换了目光
如今你在微信里发来近照
鬓角已染了霜
你说你现在的孙女
沿袭了你当年的模样
一样的羊角辫，一样的脸庞
仿佛时光特意留下的拓片
我盯着那张温情的图
忽然想起那个燥热的午后
你偷偷塞给我的半块奶糖
甜味早已弥散
那张包糖的玻璃纸
却在我心底
压了整整三十年
依然透亮

（三）寄给青春的门票

那张薄薄的汇款单
是我寄给青春的一张门票
数额不大，刚好够
修缮当年那间漏风的教室
和那扇眺望远山的窗
财务处的老师反复核对
问我是不是那位
总爱逃课去后山
看野蔷薇的少年郎
我笑着承认，那是我的第一次叛逆
也是我第一次懂得
有些芬芳，必须翻越围墙才能闻见
如今我以另一种方式翻越——
用这微薄的重量
我把收据轻轻折好
夹进那本掉了封皮的日记里
就像当年夹进一片金黄的银杏叶
不同的是
这一次，我没有把它藏进角落
而是大大方方地
摆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这笔心意微不足道
撑不起一座图书馆的辉煌
但我知道
它会变成一块沉默的砖，或一盏灯
替我在那里守望着
愿后来的人
也能拥有一次
翻墙去看花的年少轻狂

（四）嫁给岁月的姑娘

请柬烫着金，厚得像一块砖
稳稳接住了我的中年
照片上的新娘笑得真像你
眉眼弯弯，藏着旧时的涟漪
婚礼现场，你穿着合体的旗袍
雍容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再也找不到当年
爬树摘桑葚时
裤脚沾满泥点的慌乱
我们举杯，隔着二十年的风烟
你说孩子长大了，终于展翅高飞
我说恭喜，心里却泛起微澜
仿佛那个曾经扎着马尾辫
跑起来一蹦一跳的女孩
真的在这一刻
嫁给了漫长的岁月，而不是我
司仪在问誓，音乐漫过厅堂
我看着你在台下悄悄抹泪
那一刻，我忽然原谅了
当年那个不敢递出的皱巴巴的纸条
和所有没说出口的誓言
原来最好的祝福
不是占有，而是看着你的幸福
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圆满。就像那年
你递给我的那块糖
甜味不在嘴里
而在时光的折痕里
慢慢，慢慢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