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戈壁蠓

感受到了我的体温
一只小咬扑过来
无数小咬扑过来

我能倚仗的
却只有一株胡杨
四周，除了零星的骆驼刺
就是望不到头的沙砾

吸饱血，一批换一批
小咬轮流心满意足
我裹住整个绝望的头颅
只放过两只眼睛

后背紧紧贴住胡杨
从来没有这么想
找个人陪我
抽一根烟


二、戈壁石

亿万年的石头
在戈壁滩上晒太阳

曾经地底的火、海底的潮
把它们反复淬炼
才没了棱角，一身光滑
黑的，白的，黄的，红的
从暗沉到明艳
极少的才色彩斑斓
像把几场高贵的地质纪
都穿在身上炫耀

那些被捡走的
做成吊坠，或摆件
还藏在沙土下面的
仍保持更深的沉默
只要石皮包浆不打开
谁也不知道
最普通的外表里面
关着一团
最原始的琥珀光

勤劳的人在戈壁滩上弯腰
走走停停，挑挑拣拣
石头就成了掌心里的宝

石头享受着这整个过程
因为它见过
比人更老的海上日出
正等着，被人发现
再次翻身起跳


三、戈壁风

如果你是刀斧手
我也不是掷签的判官
我是那棵胡杨树
刚刚挺直身板
又要弯下腰

刀不停地砍
石屑一层一层地掉落
斧不停地挥
水分一层一层地蒸发

有些落在戈壁滩上
成就了沙丘
有些飘向雅丹的额头
深了皱纹

留下来的，是石屑和年轮
留不下来的，是岁月和风

戈壁风在我身上
留下各种形状


四、戈壁水

老中医三根手指
搭在荒凉的腕上
摸一条看不见的河

银针捻进去，才知道
X光都照不到的穴位里
暗流涌动

它顺着坎儿井
偷偷地走了八百里
穿过祁连山的苍茫雪线
察看每一颗沙粒

骆驼刺拼命往下深扎
绾住它的腰带
胡杨骄傲地昂着头
替它义无反顾地站岗
只有沙粒，一无所知
躺在那等死，奄奄一息

我知道，它真的有来过
而且来来去去，来去轻盈
不带走一丝云彩
只在暗处
养活着这群不肯死的东西
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悄悄转身


五、戈壁蜃楼

正午的戈壁似有火苗乱窜
半空中到处是晃晃悠悠的
透明的焰
沙土边缘带着模糊的锯齿
扭动着，拐来拐去

地平线上平空浮起一座城
高楼错落有致
火车缓缓穿行
佛塔和烟囱烟雾缭绕
清凉的雪山和柳影倒映
蓝色的湖面波光粼粼
像谁把星星敲碎
撒进加了柠檬的冰水

我大步奔向它
沙地烫穿了鞋底
我不顾一切奔向它
为把梦泡进它的清凉

可等我刚刚靠近
那座城忽然就开始融化
像糖在热茶里溶解，消失
只留下甜味的虚空

我捧起一把滚烫的沙
它们从指缝漏下
缓缓地，若有若无
像空气，像时间，像无情
像所有抓不住的东西

远处，真正的风来了
带着瞎眼的沙
带着爱情的炽热
带着无人认领的骸骨

梦醒时，我发现
只有更深的渴


六、戈壁树

黄沙漫过空旷的晨昏
你收拢所有舒展的欲望
枝桠蜷曲，敛尽向外的张扬
把锋芒，折进粗糙皲裂的年轮

烈日啃噬地表的喧嚣
风反复掠夺浮浅的棱角
你开始卸下一层一层的伪装
卸到只剩一副骨架
还在不停地卸
卸不掉的，都沉向地心
让根，潜进暗哑的土层
在荒芜深处，张开一幕大网

你拒绝繁花与盛景
以谦卑的弧度承接风沙
不显露，不卑不亢
从不与春色争绿

风说：我虐了一千年
它终于死了
外面的世界也以为，你死了

在死寂的戈壁留白处
只有你，兀自在意料之外
冷静等一场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雨

你在地下修炼
把生攥成一颗不肯松手的核
等某个时刻来临
突然掀翻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