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请把锄头还给我
陈  刚


五十多年前，也就是1970年的一个早晨
天空在下雨，树叶在流泪
我捧着粘满泪水的黄土安葬了母亲
就扛着锄头走向庄稼地
此时，父亲，您用一双长满老茧的大手
狠狠地从我稚嫩的肩上
把锄头夺走
您说：“刚娃子，你都没锄把高，
挣不了几个工分。
如果不让你读书，
我咋个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接着，您还说：“刚娃子，有本事你把锄把当撑杆
一一跳出农门。”
我哭了，您也哭了

之后，之后的之后，很多年
您用锄头，在田边挖，在地头掘，在梦里不停地刨
万般无奈，您也会走进远亲们嫌弃的目光
沉默，下话，等待……满脸通红
最后，您总能从干瘪的烟荷包里
抠出东拼西凑的，皱巴巴的，学费书本费
这时候，你的手，总是颤抖
（当然，当我在校犯了事，或成绩下降
你也会将神圣父权的五个指印
烙进我的屁股蛋，你的手，有更加剧烈的颤抖）

父亲，您虽然斗大的字不识一筐
但口头禅却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您虽然不懂加减乘除
但经常叼着烟杆
守着我在煤油灯下读书，做作业
当我捧着中专录取通知书
来到母亲开满野花的坟头
您却将一双大手插入黄土
静静地流着窖藏几十年的血泪
于是，我轻轻地走了
走出了生我养我的重庆开县长青乡松拍村一队
把锄头遗忘在自家的庄稼地里

2006年，八十高龄的您终于放下锄头
来到我生活的大城市
您东瞧瞧，西问问
几十层的高楼为啥不打地基
您说石头才是打地基的好材料
您把空调外机当蜜蜂屋
说城市里没有鲜花怎能酿蜜
您说大城市人多车多
高楼大厦不接地气，手里没得个抓拿
于是，您执意赶乘最后一班客车
回到了农村老家
您说，握着锄头心里踏实
看着饱满的谷粒，就有饱满的幸福

城市里风很大。我把一切过往扔出窗外
让它们随风而去
父亲，请把锄头还给我
老家的土地虽然贫瘠
但我可以一锄一锄让它富饶起来
叶落归根是根在呼唤
溪流归海是海在期盼
父亲，请把锄头还给我
让我在另一种土地上勤耕苦作
硕果累累，成为自由自在并时时微笑的命运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