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

月亮蹲在檐角，忘了自己圆过
只记得被咬掉的那一口
——那是后羿的箭，也是李白捞过的水
更是你告别时咽回去的半句话

江水倒流进血管。涨潮时
肋骨间有东西扑腾——
不是鱼，是屈原沉下去之前
最后一次浮上来换的那口气
它找不到出口，在你胸口
撞出一个凹痕。你按着那里
像按着一扇打不开的门

梧桐叶落下来，声音干得像
旧伤疤被撕开一条缝
风挤过去，带着多年前
拆信纸的脆响。那封信
你没写地址，现在退回来了
字迹退成失眠的灰

蝴蝶从领口钻出来，撞向玻璃——
玻璃上糊着外卖的油渍
它以为那是天亮
翅膀扑棱棱，像心跳卡在喉咙
你伸出手，它从指缝滑走
留下一层磷粉：凉的，像梦褪下的皮

你坐在床沿，摸到枕头底下
一粒没吃完的药片。
比你还苦。
你不敢吃，也不敢扔。
攥到天亮。


寻

出门。菜市场劈开凌晨。
萝卜从泥里拔出自己，断口
渗出水珠——你闻到土腥味
钻进鼻腔，拐了个弯，撞开一扇童年的门
门后奶奶掐豆角，“啪”的一声
绿色的疼，清脆的甜
你手指也跟着颤了一下

面摊老板娘捞面的手
被热气熏成半透明的琥珀
她问你：“要不要溏心蛋？”
那语气像认识了很久。
白雾爬上眼镜片，你摘下来
世界模糊，只有她的声音
牵着你把“好”字说出口
蛋戳破，蛋黄淌出来
烫得你牙根发酸——酸到眼眶

石板路被踩了六百年
凹下去的地方盛过雨水、月光
和卖豆腐老人的咳嗽
你蹲下来，用手指摸那条裂缝
石头开口了，声音粗粝：
“我也曾被凿子问疼过
一锤一句，问了一千年
你听，我的回答就是这条缝”

你的手停在石面上
掌心的热和石面的凉
在指腹上打了一架
没分出胜负。但你忽然
不急着走了


归

小区花坛里几株竹子歪着长
风来时沙沙地念——念什么你听不清
但膝盖弯了一下
像小时候犯了错，等着大人说
“没事，吃饭了”

旧货市场有只裂了缝的瓦罐
你路过时闻到酱香从缝里爬出来
冰糖、酱油、五花肉的油
那味道比任何道理都长
它缠着你的手腕，把你拉到一口铁锅前
锅里煮着萝卜和骨头
咕嘟咕嘟，像在说：
“坐下来，等一会儿”

你靠着一棵被风拧歪的槐树坐下
树皮粗糙，像父亲刮过胡子的下颌
闭上眼。泥土从鞋底往上漫——
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
不是溺，是抱。像婴儿被托住后背
那种体温，不冷不烫
刚好让你把弯了许久的脊椎
一节一节，像竹子那样
扳回来

睁开眼。豆浆摊的老板朝你喊：
“还热着，最后一碗”
你端过来，吸一口——
烫得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笑了

根的黑暗托着你
叶的招摇不必怕
一碗豆浆的烫刚好把你从天上拉回来
烫出一句人话：
“老板，再来一根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