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牛的一生》

一

那个春天来得迟缓，
草刚刚顶破地皮。
老黄牛在牛棚的暗处
低低地呻吟了整整一夜。

小黄牛落地时，湿漉漉的，
像一团被揉皱的湿泥。
老黄牛转过头，用粗粝的舌头
一下，一下，舔净了
它眼睑上的血丝。

后来它们一起耕地，
一起在夕阳里甩动尾巴。
小黄牛学着母亲的步伐，
把蹄印深深按进泥土。
它不知道，那些整齐的垄沟
终将长成栅栏的形状。

日子从牛背上淌过去，
小黄牛的肩胛渐渐高过了母亲。
黄昏，主人端着饭碗，眼神
像秤砣一样落在它身上。
老黄牛在夜里反刍，
听见墙那边，电话里一桩买卖，价钱涨了好几回。

二

那一天终于来临，主人带着绳索和几位陌生人来到牛棚。
卡车停在牛棚外。
那个早晨露水很重，
老黄牛突然停下反刍，
鼻孔张翕，嗅到了
泥土的腥味。

小黄牛被拴住犄角，
四蹄在泥地上犁出
最后的惊愕。它回头——
老黄牛站在牛棚门口，
浑浊的眼珠像两枚
快要熄灭的炭火。

泪水是怎么从那干涸的眼眶
涌出来的？没有人解释。
主人数着钞票，背对着
这两道决堤的河流。
小黄牛昂起脖子，
那声嘶叫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后来那口子再也没有合拢。

卡车开走了。灰尘落定后，
老黄牛还在原地站着，
像一截被遗忘的木桩。
它的眼睛望着路口，
望了很久，很久。

三

几年过去，草又青了几回。
老黄牛的肩胛骨
像破伞的骨架支棱出来。
它再也拉不动犁了，
鞭子抽在身上，
只是晃晃脑袋，
像在回忆某个被忘记的动作。

主人又来了，这次带着
一个几年前曾来过的陌生人，腰间别着明晃晃的刀。
钞票在主人手里翻飞，
像秋天的落叶。
老黄牛被一根麻绳牵着，
迈着蹒跚的步子。

它低着头。不是认罪，
是在寻思——
这一辈子，前一辈子，
后一辈子，到底是谁？
活着，又为了谁？

它想起母亲。也是在几年前某个黄昏被牵走的。
它想起小黄牛。那声嘶叫
至今还在耳朵里撕扯。
它想起自己拉过的每一块土地，
每一粒种子都从未属于它。

屠夫在前面走，不急不慢。
老黄牛突然停住，回过头——
牛棚已经模糊了，炊烟
正从主人家的屋顶升起。
它没有嘶叫。老了，
连嘶叫的力气都交给了
那些再也不需要它的春天。

四

后来呢？没有后来。
只有风每年从田野吹过，
吹动牛棚里的干草。
有人在夜里听到过
低沉的哞声，但推门进去，
只有月光，只有空槽。

至于那些问题——
到底为谁活着？
牛棚不回答，土地不回答，
只有纸币还在人间
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