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擦得发亮
针头线脑，码得整整齐齐
等着被日子轻轻取走

墙上的价目表早已泛黄
布票粮票的褶皱里
一代人的精打细算
老陈的算盘在玻璃柜后
吐出最后一串蒙灰的声响

藤蔓沿着货架攀上房梁
垂下来，缠住几只睡去的空酒坛
清贫的岁月，算得温热绵长

酱油香从陶瓮边缘缓缓爬升
暖水瓶挨着一匹匹新布
的确良裹着票根，被撕成两半
一半随母亲进了裁缝铺
一半沉在柜台深处，慢慢泛潮

超市与快递，替换
那扇吱呀的木门慢慢关上
门闩吱呀一声：
最后一次上锁，是在九九年除夕
钥匙放在经理办公桌
第二个抽屉
后来办公桌卖了，抽屉烧了
钥匙在废墟里生锈
等着一个
永远不会来的
开门人

柜台空了，货架凉了
称盘里，还剩半两灰尘

秤杆靠着墙角
我的星花还认得那些手
粗糙的，皴裂的，指甲缝里有泥
如今它们握着手机与遥控器
偶尔把我从墙上摘下又放下
像抚摸一个早已不用的器官

爷爷坐在藤椅上
反复说：那时的煤油真亮。
照亮过整面墙的布匹
姐姐扯的那段花布，刚够
做一件出嫁的棉袄

后来的事他都忘了
独独记得柜台的高度
刚好到他胸口，一堵慢慢变矮的墙
墙那边，旧秤还在起落
有人用票证换走最后一块红糖

而黄昏准时到来
准时点亮，柜台深处的煤油灯
灯下，他的影子很长
一直拖到今天
拖进这个
再也找不到搪瓷缸的傍晚

煤油灯在阁楼里亮了一下
他们早就接上了电
却忘了把我熄灭
三十年了，我还亮着
照着货架上最后那包盐
和墙上越走越远的1992年

我消失了，像未曾出现过
废墟上，新的招牌亮得刺眼
柜台被碾碎混入混凝土
搪瓷缸成了旧货摊的标价
关于它的记忆风干
压在某本，泛黄的账本下面

九十年代的最后一天
搬空的供销社，轻轻叹了口气
把所有回声，都咽进
水泥封死的门缝
咽下一卷过期的票证
和一代人的
来不及

爷爷还在等。
等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