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习谷风至，吹我阡边樟。
樟间有孤冢，蓍草何苍苍。
阿母立风中，呼儿听端详。
一生甘与苦，今夜为儿偿。
昔者王子朝，周室沸如汤。
王畿化锋镝，黎庶走仓皇。
妾本殷人后，世居朝歌旁。
武王克商久，遗民守旧疆。
阿母临终际，授妾歌一章。
玄鸟归故宇，彼黍正茫茫。
言此送归曲，殷人歌之丧。
全章三百言，授我唯起行。
余音未及吐，阿母目已瞑。
儿今莫解意，阿母为尔详。
忆昔秋气肃，溃兵过北邙。
有客倒门外，血污周人裳。
倚门望暮色，中心自彷徨。
外祖死周镞，百载恨岂忘。
然念眼前人，气息悬如芒。
遂扶入残舍，草药续微阳。
养伤两月余，终日无一言。
妾煮野荼汁，勺饮入喉间。
谷里夜如井，东风扣柴环。
彼忽开倦眼，问歌何幽咽。
妾言殷旧调，不入周人弦。
彼云再歌之，此声入心田。
及后兵火息，彼竟不肯去。
艾草绾同心，无媒亦无妁。
外祖泉下闻，应怒九原路。
乱世身如絮，莫再顾归处。
相将向北行，卫地荆榛固。
彼指荒原处，妾颔无他语。
元年焚草莱，三亩薄田开。
妾辨荼与蕨，彼逐兽与豺。
采曝悬梁上，聊以御冬霾。
大雪封蓬户，菜根就雪煨。
湿薪烟满室，咳唾两依偎。
彼忽停箸问，荼苦可能捱。
妾言甘如荠，低头复一杯。
彼笑不解语，殷人肠九回。
妾亦不解言，风雪正喧豗。
三年得一女，呱呱慰怀抱。
彼言眉眼处，依稀有妾貌。
妾言似彼好，长成免忧恼。
其时始贩陶，往来郑卫道。
去日益远久，归期常草草。
妾心虽有憾，未敢生怨诮。
五年秋气深，吾儿始入世。
谷风吹正紧，怀中得宁憩。
长女已有伴，宗祧亦有继。
妾欲命殷名，彼言周名替。
沉吟终未争，是儿皆心系。
儿生方三岁，卫地疫疠横。
儿体忽生疮，日夜不得宁。
彼时贩宋远，三月无音形。
阿母抱儿坐，四夜又四明。
焚茅祷先祖，歌哭杂风鸣。
玄鸟归故宇，彼黍已凋零。
行迈复靡靡，中心如受刑。
夜半风转急，儿热忽自轻。
手足渐如冰，一息一丝停。
阿母抱不敢，恐惊儿远行。
谷风穿牖入，吹灭案前灯。
知是先祖至，迎儿归太清。
彼归已在后，儿已入黄泥。
未循周人礼，樟下葬朝曦。
头向东方转，殷人故路知。
白布裹儿体，玄酒酹土滋。
妾绕坟三匝，每匝歌一辞。
玄鸟归故宇，彼黍正离披。
三匝歌三遍，余音不可追。
阿母授我寡，长夜何以持。
彻夜歌未歇，彼立远不移。
其后闻人语，族中起谤訾。
殷女行淫祀，非礼乱宗彝。
此事成沟壑，从兹两心违。
彼始避妾影，晨出夜方归。
归时携酒气，对案不举杯。
有时中夜起，独坐对空帷。
妾问何所虑，彼言商路岨。
妾知非商路，是心不可医。
妾闻彼与客，醉后偶失辞。
道是周家子，曾受殷人匙。
匙羹今在口，旧事不堪提。
言罢泪忽下，举座皆称奇。
客问何所感，彼已覆酒卮。
妾亦不能问，问亦无他词。
但见梁间燕，秋去春复嬉。
燕归不识旧，人归不如燕。
咫尺对朝暮，两心各走之。
彼得意外利，田宅一时辉。
王子朝败殁，天子收王畿。
朝歌殷旧壤，没官待价鬻。
彼从吏员闻，星夜走王都。
尽出贩陶利，又贷东邻粟。
那日理旧簟，忽见案头书。
竹简墨犹新，官印赤模糊。
妾不识周篆，知得朝歌图。
四界分明处，殷人墟里故。
终得片纸契，殷墟入周庐。
车马填闾巷，粟米溢仓庾。
彼坐堂上笑，妾立阶前觑。
旧时王孙土，今为妾夫据。
妾身亦殷骨，不知悲谁欤。
与妾言语寡，咫尺如天扉。
彼心自有鬼，见妾如见疮。
妾是旧年镜，照彼周人裳。
妾是殷家调，揭彼周家伤。
欲将前尘尽，一炬付荒冈。
唯有妾尚在，旧事不得藏。
是以避妾影，如避秋日霜。
是以远妾声，如远丧歌长。
有时醉归晚，顾妾良久立。
忽然问旧曲，可复为一击。
妾方欲启齿，彼摇手已急。
道是哭丧调，闻之中心悒。
从此声遂绝，殷歌沉九隰。
其后闻风议，彼将聘新人。
卫国吏员妹，周室旧簪绅。
妾不复相问，彼亦不复陈。
一朝领归第，女子正盛鬒。
立庭行周礼，举止有仪伦。
彼在旁相看，亲密如弟昆。
新人肃客拜，敛衽向妾礼。
妾亦敛衽还，四目俄相会。
新人视妾容，欲语还成滞。
彼在堂上笑，殷勤为绍介。
妾心忽如镜，此女亦堪涕。
周家旧簪绅，夫殁兵火际。
无子守空闱，宗族催改缔。
嫁作贩陶妇，门楣先自瘗。
夜来入妾室，欲语复还吞。
道妾无失德，是彼负旧恩。
复言家道昌，须得周室亲。
妾本殷商后，终是两般人。
非关情与义，门庭自有伦。
留居亦无妨，不过名分论。
妾言不须矣，明旦即抽身。
检点旧时裳，织机蓍草籽。
长女倚门立，双目红难止。
女已许他姓，随妾非所拟。
妾手抚女面，欲语复中止。
汝其善自爱，莫忘黄泉弟。
女言不敢忘，泪落不能已。
出门天欲曙，谷风卷地号。
彼送至门内，不肯举步遥。
天下薄情者，行迹本同条。
彼立庭中久，忽唤旧时婢。
尽撤殷家物，毋使新人悸。
荼脯掷中野，蓍草焚作灰。
唯有樟间月，夜夜不得移。
妾亦不回顾，长路归旧皋。
行行未数武，新人立门际。
欲前复踟蹰，欲唤声已闭。
妾回一顾之，伊目红未消。
两两无片言，谷风吹衣袂。
行行忽有调，自喉未及招。
玄鸟旧时句，咽入风中蒿。
谷里蓬庐倒，荆棘没人腰。
长女初生处，凝立听风萧。
道经朝歌北，殷墟没秋蒿。
旧族无寻处，唯有谷风号。
不敢入故里，故里属新朝。
行行至樟下，十七载昏朝。
孤坟已平没，唯妾认旧标。
今日归来矣，伴儿度残宵。
结庐樟树侧，织绩采荼劳。
蓍草年年种，白茅岁岁烧。
秋深焚一炬，歌声逐风飘。
前章母所授，后章心自招。
岁岁添一语，今夕始全调。
玄鸟归故宇，唱罢唯寂寥。
彼黍句终断，残声落空霄。
无人听得否，谷风为尔曹。
吹送东流水，直至殷故郊。
长女时一至，携儿拜荒蒿。
殷歌传幼口，字字教儿曹。
吾儿泉下听，殷声未寂寥。
知尔应含笑，阿母亦魂销。
阿母不自度，余岁复几遭。
今岁谷风起，樟叶落萧骚。
从头为尔说，细处尔应韬。
生时尔尚幼，死日妾已挠。
一生无人诉，今夜尽倾掏。
语罢整衣襟，面东理白茅。
阿母临终曲，今日得全操。
日暮彤云合，阴雨将至郊。
阿母歌末章，殷人送别谣。
玄鸟归故宇，彼黍正飘摇。
行迈靡靡久，中心如斧雕。
知我谓心忧，不知谓何邀。
悠悠苍天远，此身竟为憔。
悠悠苍天邈，阿母赴儿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