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古壤，帝阙高旻。天坛屹峙，绀瓦凌宸。千载风霜，沐一宇之清穆；百年烟月，锁九陛之君臣。碧瓦凌霄，若古瓷之覆野；崇垣匝地，如寒璧之横尘。镇京华之四序，寂阅沧桑；瞰尘寰之万态，默度晨昏。
甲辰暮冬，风澹天悠。策履城隅，停踪坛丘。不登瑶台，不览礼猷。独依古壁，闲对残阳；静聆疏弦，声逐寒流。胡瑟零丁于巷陌，晚风澹荡于檐头。百年尘慨，尽付清讴。
乡谚有云：高墙隔贫富，峻宇分卑尊。言虽质俚，理彻世根。坛墙岌岌，叠青砖之岁古；霜迹苍苍，浸素壁之凉深。其内则冕旒垂佩，章服临坛；宸躬叩昊，祈社稷之恒昌，祷乾坤之清晏，祝田畴之稔繁。
世皆喧誉，谓此天人相契，至敬之虔也。
一墙咫尺，两境殊天。
墙内祈禳，入编登史，列庙堂之盛典，传千代之芳妍；墙外苍生，沐雨披风，寄萍踪之浮泛，无片辞之誉传。至尊吁天于霄汉，黔首谋食于陌阡。千年世轨，大抵皆然。
忆昔鲁北荒秋，炎风裂壤，百草凋阡。田畴焦坼，粒粟罔然。先君负土，辗转幽燕，停踪垣下，寂尔凝眸。不怨穹苍，不嗟时蹇，唯循古壁逶迤，抚砖沉伫，默拾幽怀，尽遣烦煎。
其言朴而怆曰：坛内阶墀，宏于蓬庐之土榻；九重庙算，疏于黔庶之穷艰。
官祈天祐以安邦，民求粒餐以济年。世间霄壤之参差，尽在闾阎之浅言。
时移世换，禁垣撤峻，玉坛尽付尘观。游人鳞集，逐飞檐之峭拔，羡琉璃之澄鲜。竞颂工雕之精妙，争吟盛世之熙妍。
余独凝眸古壁，寂立千年而不迁。
斯垣若筛，纳帝庭之虔拜、天府之荣华、青史之斑斓；隔黔首之涕零、阡陌之劬劳、浮生之苦艰。岁岁风霜，磨不尽苍生沉郁；年年星月，照不完世路迂顽。
有殊方远客，越海来瞻，仰层坛之巍峨，叹土木之坚磐。盛赞此方营构，雄冠九州，远胜西洋梵宇万千。
余立人隅，默然心敛，襟怀寂寂，满目霜烟。
乃知天坛非渡厄之灵墟，实黎庶血肉凝镌之虚观。帝王俯拜，求宗社之安宁；累岁禋祠，固朝堂之衣冠。礼容煌煌，饰太平之假象；庙貌秩秩，镇四海之浮澜。
岂知叠宇层檐，非神力所构，乃民力所攒。先君少壮，负石趋工，绳勒指枯，肌摧骨倦，抱终身之痼疾，筑一代之崇坛。竭匹夫之筋血，成盛世之巍观，终其此生，未沾片瓦之荣、寸宇之安。
世皆云天坛通天，而天道果何归焉？
不在香烟缭绕之台，不在尊卑揖拜之筵。
天道循四时之序，藏耕稼之艰，涵烟火朝夕之隐忍，蕴布衣岁岁之安然。区区石坛，不过人天相俟、岁月周旋之丈土尘寰。
日暮西倾，残阳覆檐。绀瓦流丹，盛极含寒。群鸽惊翔，翅穿暝烟，清哨凌空，掠千年之殿阙，拂两境之人间。
声淡风徐，岁悠世缓；荣辱归空，苦乐归闲。
余拂衣而起，轻掸尘颜。生于阡陌，长于陇阡，谙尘土之沉寂，洞世事之维艰。
坛巍峙乎厚壤，天默存乎寸心。
苍旻不徇威仪，乾坤不偏贵贱。雨泽循时，不因朝拜而稽缓；五谷凭耕，必待勤作而丰殷。乡谚有云：天不养惰，神不救贫。庙堂千般禋祀，未及烟火一尘。
遂默然归去。身后留琼楼千古，眼前存烟火三餐。粗茶淡粥，岁岁清安。
世间至稳之途，非高台之祀天，乃布衣之勤耕。不负流年，不祈穹昊，自守尘寰清欢。
风穿古垣，万籁归寂。
千年如是，人间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