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未歇
 
一
 
夜色蒙住松花江结冻的江面
窗缝漏进冷风，撞进我没关的视线
 
我在等着一段熟悉的调子
慢慢飘下来
 
就像等阳明滩桥索间漏过的晚风
 
那年夏天也是这样
 
江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层层波纹
吹过中央大街一块块面包石的缝隙
 
混着街边烤鱿鱼的烟火气
还有江上潮湿的风
 
把一缕淡淡的味道
留在了我年少的记忆里
 
二
 
我攥着不多的零花钱
特意走到索菲亚教堂这边
 
想亲眼看看书本里写的洋葱顶
看看这座城夏日平常的模样
 
走在面包石路上，脚下发出细碎声响
像年少时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心事
一声接着一声
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街对面俄罗斯工艺品店亮着橱窗
一排排套娃衬着黄昏的天色
静静立在那里
像看着我当时局促不安的模样
 
路过的小孩迎面跑来
糖葫芦摔在地上
旁边贵妇随口几句数落
听得我满脸发烫
 
我紧紧攥着兜里皱巴巴的零钱
就像攥着少年时所有的窘迫和拘谨
一抬头，刚好看见店铺敞开的门
透着光亮
 
三
 
店里只有你一个人
耳机线绕在手指上，随口哼着陌生的歌
 
目光扫过我涨红的脸
又落在我攥紧钱、有些局促的手上
 
你没开口说话，只是撩了下额前头发
低下头，继续自顾自哼着调子
 
我数着兜里少得可怜的几张纸币
看着商品标价
少年的自尊心绷得紧紧的
 
这时店里音响突然响起一段舒缓的歌
我看见你原本要按按键的手
悄悄收了回去
 
动作很轻
生怕打破店里安静的氛围
 
我假装对着黑屏手机拨了个空号
像慌乱逃走一样，退出了店铺
 
只记得橱窗里的套娃静静摆着
门外蝉鸣从帘缝钻进来
 
你哼过的调子，混在蝉鸣里
往后很多年
总跟着松花江的风
一遍遍在耳边打转
 
四
 
后来我无数次走过这条面包石路
从夏天走到冬天，从清晨走到傍晚
 
马迭尔冰棍吃了一根又一根
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
 
再也没遇见过那段熟悉的调子
也再也没见过
当年悄悄给我留了体面的你
 
店铺还在，面包石路也没变
松花江的风，依旧是从前的样子
 
我对着街边卖烤肠的大爷张了张嘴
终究还是没问起，你的消息
 
有些心事，就该埋在哈尔滨的风里
像蝉鸣消散在夏末
像雪花沉进江水底
 
五
 
直到一年寒冬，大雪落满整座城市
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
 
听不见蝉鸣
听不见面包石的脚步声
你哼过的那段调子
也快要被风雪冲淡
 
防洪纪念塔的灯光，拉得影子忽长忽短
落在结冰的江面上
像一圈圈流年印记
 
我顺着路边小孩望向的方向看去
冰滑梯上的嬉笑打闹
打破了冬日的冷清
 
我坐上冰滑梯的软垫
冷风直往耳边灌
 
还没看清冰面的灯火
就撞上迎面跑来的小孩
 
我下意识伸手把他护在身后
一阵天旋地转
跟着从冰坡滚了下去
 
膝盖传来一阵阵刺痛
我趴在冰面上
脸颊贴着冰冷坚硬的冰层
 
雪花落在身上，慢慢堆积不再融化
视线渐渐模糊
整座城市都变得遥远
 
只有你当年哼过的调子
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伸手去抓，却什么也碰不到
 
六
 
膝盖的痛一阵阵往上涌
趴在冰面，脸颊贴着冰
 
起先冷，后来什么都觉不出
 
雪还在落，一片一片堆在袖子上
也不化
 
防洪纪念塔的灯
冰滑梯底下晃动的人影
远处江面上，雪压住冰的裂缝
 
只有你当年哼过的那段调子
不知道从哪里浮上来
比什么都清楚
 
手在冰面上摸到一道窄窄的缝
指尖慢慢拨开边上的薄霜
 
月光顺着缝隙淌下去
照见冰层底下一小片水
很静
 
水里有几条小鱼
贴着冰壁慢慢游
鳍划开水流的动作
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江鸥的影子从冰面掠过
在水底投下一晃而过的深色痕迹
 
灯光从冰面上透下来
变成一片淡淡的蓝
 
我看了很久
 
忽然就想起你收回手的样子
也是这么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找那首歌
在找那个夏天，那个黄昏
那个哼着调的陌生人
 
但此刻趴在这片冰面
看着冰层下不动声色的水流
忽然明白了
 
不是的
 
我记住的不是那首歌
是你没让我难堪
 
七
 
“小伙子？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没等我反应，一件棉大衣落在肩上
 
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球
领子里淡淡樟脑味
 
我抬起头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面前
裤腿上沾着雪
膝盖那边蹭破了一块
露出红红的一道印子
 
她身后躲着刚才那个小孩
眼睛红红的不敢看我
 
我想起那根摔碎的糖葫芦
想起满脸发烫的自己
 
她没说什么客气话
只是把孩子轻轻往我面前推了推
然后点了点头
 
就那么一个动作
我忽然懂了
 
她不是来道歉的
她是来让孩子看见
做错了事情
要站在对方面前
 
我撑起身子
把大衣递还给她
摇了摇头，不用去医院
 
临走时拂了些雪
把那道冰缝重新盖住
摸了摸孩子的头
 
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
帮他付了滑梯的钱
 
这枚硬币我揣了很多年
那年没买套娃，没买纪念品
一直没花出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一直留着
 
现在花出去了
 
八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
还是那股风
 
吹过索菲亚教堂的雪顶
吹过阳明滩大桥的灯
 
带着江水的潮味
和街边烤鱿鱼的甜腥
 
裹着那件旧大衣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夜色底下
松花江的冰面还是老样子
黑沉沉铺到对岸去
 
正打算关窗
 
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很轻很轻地响了一下
 
像是你那年收回手时
按键弹起的声音
 
像是冰层下鱼鳍划开水的响动
 
也像是那个傍晚面包石路上
一声接一声
说不出口的心事
 
我没有回头去找
只是把窗留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