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的月色，总爱落在
院子最南的角落
 
那一架露天石磨，无棚无檐
任凭风雨经年侵染
却稳稳兜住了烟火晨昏
兜住父母躬身的身影
还有左邻右舍细碎的寒暄
 
这是五零、六零后的乡愁
揉进粗面里的
一段旧日流年
 
大约半尺厚的红石圆身
静蹲在青砖垒起的台基之上
上下磨盘紧紧咬合
刻满岁月起伏的褶皱
 
父亲捡来碎砖细细堆砌
抹上一层素白的石灰
给清苦贫瘠的光景
悄悄镶上一圈温柔的边沿
 
母亲守着旧簸箕、老面箩
一遍遍筛落尘埃
筛出人间烟火最细腻的期盼
 
那个缺电的年岁
没有机器轰鸣
只有肚子抵着磨棍的粗重喘息
 
麦粒从磨孔缓缓下坠
金黄的谷粒，顺着红石纹路
一圈一圈，被碾作温润的白
 
石磨终日吱呀作响
哼着低沉、绵长的乡间小调
磨齿摩挲的沙沙轻响
是粮食开裂
也是生活缓缓流动的声响
 
夜色浓稠，月光暗淡时
就拧亮一柄老旧手电
微弱光晕漫过磨道
一圈又一圈
画尽日子往复的圆满
 
年少的我，撂下案头课本
将单薄的肩膀抵上磨棍
学着父辈的模样
在寒冬深夜
把一段《学习雷锋好榜样》
轻轻哼进流淌的汗水里面
 
还记得邻院杨大嫂体弱晕眩
我替她扛起磨道里沉沉的重担
一身棉袄被热汗浸透
一句暖心的好孩子
父亲眼底深藏的赞许
胜过世间所有醇酒万般
 
后来高压电线跨过乡野
惊醒沉睡许久的村庄
电动打面机轰然响起
从此驱散了石磨亘古的呢喃
 
父亲把老旧的红石磨捐献出去
化作修桥铺路的基石
让一身赤红硬石
去成全前路坦荡，四方安然
 
而今世事更迭，山河换新
那座老石磨早已淡出尘间过往
唯有在夜深的记忆深处
它依旧缓缓转动，吱呀不休
一遍遍，磨出满地
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