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田里刮
刮了几十年
它还是那个样子
我在土路上走
走了半辈子
后脑勺的头发都稀了

野草早上长
晌午长
天黑了还在长
它也不着急
不知道急啥
我二十三岁那年急着去城里
二十五急着成家
三十急着往上爬
现在四十一了
又急着想回到十一
你说人这个东西
是不是贱

小时候我蹲在屋后头
看蚂蚁扛粮食
一看就是一后晌
那时候不知道啥叫时间
觉得天不会黑
我妈在灶房喊我吃饭
喊三遍我才动
现在想想
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后来不行了
学会了看表
学会了在台历上画圈
一天掰成几瓣用
早上起来先想今天要弄啥
晚上躺下又在想明天要弄啥
中间干了啥
想不起来了
就跟没活一样

有天加班完回来
车停在楼下
不想熄火
坐车里发了半天呆
突然想起后院那个蚂蚁窝
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个蹲着看蚂蚁的娃
可能还蹲在那儿
三十多年了
他也没挪过窝

我以前老想找光明
觉得光明是个好东西
在远处
得使劲追
后来追上了几回
有的光刺眼
有的光亮堂堂把你照得没处藏
我就想
这他娘的到底是不是我要的

后来有一天
没特意想啥
就是中午眯着眼歇了会儿
眼皮一合
亮堂了
看见我妈在井沿上洗衣裳
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在旁边撩水
水珠溅的老高
太阳一照
白花花的
又看见我爸
从地里回来
扛个锄头
肩膀上还扛着一小片红
是快落下去的日头

我就明白了
我要找的不是光
是被光照着的那些日子
还有日子里那个不知道啥叫光
也不需要找光的货

现在我还去五花岭上转
风还是那个风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草该长还长
我不急了
走累了坐会儿
看见狗尾巴草
拔一根
叼嘴里
嚼嚼
有点甜
跟小时候一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