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鸟鸣（十首）

晨光来拆解山影时
每棵树都收藏着昨天的回响
这片湿漉漉的天地
是昨夜雨水折返的痕迹

众多鸟鸣此起彼伏
寂静依然赢下赌局
当远云缓缓收敛羽翼
请你细数这些飘落的音节

某个碎片将折射出
一副藏于群山褶皱中的面孔
始终没有照进来的光
留在绿意涨到天边的另一侧

心随山河远行   
 
 沟壑里掏出蜿蜒的蓝 
风拆解山的轮廓 
云在裂缝中放牧羊群 
酥油草尖挑着半滴露水 
正缝合整个山谷的黎明 

 雾漫过锁骨时 
星光开始在指缝间结晶 
我数着年轮里的年轮 
直到所有峡谷都长出闪电 
把时间的茧 
劈成鹰翅的形状

春满草原

冰草刺破冻土时，风从大地的
折痕里淌出。岩燕抖落颜料罐
漫山遍野的紫蓝便开始奔跑
铃铛花举起绒毛话筒，露珠正
调试音色。马蹄踏过之处
野花们慌忙系紧金色纽扣
溪流挣脱冰锁的刹那
炊烟在毡包顶挽了个蝴蝶结
牧羊人用长鞭书写新章节——
在羊羔温润的瞳孔里


谁给天堂装一部电话

雪下着，下着寂静——
树木穿上洁白的衣裳
这空旷，这等待
如我此刻雪白的心

尘埃覆上按键时
候鸟衔走了最后一个区号
听筒里的潮汐退成月光
有人在号盘上刻下银河的轨迹

母亲，你的发丝如雪，在梦中微笑
我拨着无声的号码
每个数字都是沉锚
坠入永无止境的忙音

母亲在遥远的天上微笑着
月光轻轻拭去那些被雨水泡软的留言
如果天堂有一部电话
我要把新年的黎明
一分一秒给她拨过去——
当指针重合于零点
听筒里忽然绽开候鸟的羽毛

独坐

没有一只鸟能飞出
它的翅膀，让石头为它歌唱

我独坐火山口的一角
一粒尘埃，无人
知晓我的前世今生

谁都可以踩碎我——
是你，是木吉火山口
我要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从冰层下翻过去，再从冰层上
回来。如果不小心把冰弄碎
就是一只被砸死的鸟了

你在我的脚下，以千年的时间
拉长我的影子。我看见了自己
把自己和所有事物，都沉默了千年

我坐下
让石头开口

与影子签订新约 
 
你是圣洁的天鹅么 
我在湖泊里追寻你的影子 
可是，天鹅已将面容隐匿 
我的睫毛被雨水淋湿 

你是南飞的大雁么 
我在山谷里追寻你的影子 
大雁也将面容隐匿 
带着心的瑕疵逃逸 

你是纯洁的白鸽么 
我突然发现你的水彩画 
不知这是童话还是我的幻觉 
没过多久你便飞走
 
直到你的影子和我的影子 
用羽毛蘸着星光签订新约—— 
从此破碎的倒影 
将在水的盟约里弥合 
光为我们垂下祝福 
因你与我同行在幽谷 
影子便在光中 
写下了永恒的铭文

相约的路口
 
在相约的路口 
你不知道 
当我的心融入你的心 
那束之高阁的爱 
便纵身跃入烈焰 

全是因为你呀 
我双手捧着心 
像风中颤栗的树 
困倦而无力 

曾经不息的火焰 
化作一簇簇星火 
而我仿佛回到童年 
那样渴望母亲—— 

愿舍弃所有天堂 
只求她能永远 
将我抱在怀里

一切都和想象中的一样
 
风在锁骨凹陷处  
埋下会发芽的时针——
顶冰花破开薄冰的保鲜膜  
你睫毛垂落的弧度，恰好接住  
整个三月踉跄的倒影
 
我们共用同一片肺叶呼吸  
柳絮卡在换季的喉咙，痒得发蓝  
所有未命名的颤动都在  
肋骨缝隙里，长出透明根须
 
你抽身时，天空碎裂的蓝 
我把潮湿的吻晾晒成  
干枯的标本
 
黄昏从指缝滴落奶色
被风揉皱的信纸里  
仍能摸到去年春天
未拆封的指纹——  
一切都和想象中的一样

我与春天约会

我晾起薄雾，在群山起伏的晾衣绳上
所有信件在暖风里折成纸鸢
柳枝在风中写下请柬
而我胸腔里融化的心跳不断校准
赴约的路线

邮差解开冻土，传递青梅的讯息
苏醒是一层一层褪去衣裳的过程
冰层裂开时，羊群已学会
用蹄印播种
屋檐垂下红灯笼的数据流
每一粒像素都在复诵——
丰盈，丰盈，丰盈

所有未完成的拥抱 
 
还是那个街巷，被你遗忘了一冬 
曾经的伙伴，道声再见便散落 
太阳的燃烧，检点着沙粒的心脏 
啊，我们有潜入内心的企图 
却把双臂留在原处 
如两截空荡的衣袖 

夜风，在黑石头上舞蹈 
在我经过的驿站，目光的尽头 
垂下更多的井绳。那个午后 
我靠着你的肩膀，拼错落日 
大漠孤烟，摔碎泥土 
风在我爱上你的夜晚降临—— 
我试图环住你 
却只抱住一阵风
 
你未读的信笺 
与这首诗一起撕成碎片 
所有未完成的拥抱 
在碎片里，依旧张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