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节
杨焱钧

大地之香升起最会鸣叫的风筝
它的飞翔之势，比铁锅里的稻米饱满
比悬浮的红枣轻盈，比翻腾的莲子羞红
灶坑里，火苗子跳起傩舞
雪花簇拥着腊八节，推门而入地脆响
是比风筝的鸣叫还温润的羊群

这一天，我要辩识的大地之香
是先秦，是汉朝，是唐宋，从青铜器里醒来
攀附麻雀的翅向村庄聚拢
黄河滩上的风，也摇醒蛰伏枯草下的昆虫
一大半，感觉人间的金贵
一少半，移动疼痛

这一天，先吃红枣和莲子，适合夫妻对喝
不须听琴瑟
熬好了的田野和四季，掺和了明月
掺和了冰霜
粥香那么浓，先拜青山再放歌

 

冬，煮雪
陈寿才
 
我听见雪落锅里
轻触沸水之声。此时，郊外野炊的铁锅里
还有两条鲤鱼
 
水慢慢地“咕嘟咕嘟”冒泡
雪花早于鲤鱼“呼哧呼哧”张唇。而我在
沸水里寻找着自己
 
异乡为异客。那被时光
煮沸的自己像一片雪花
燃尽着身体
盼着重新变作一朵云
舒展，飞翔
 
梦里一遍一遍呼唤
把冬天收藏。春，已在路上
等一场轮回

 

九月九的三片落叶
勇立潮头

当菊香渗透晨光时
风正替我拆开一封家书
每一个标点都是不尽的思念，归期茫茫
心在瓷杯里浮沉
 
石阶上印着霜的影子
别在领口的茱萸，是母亲缝在衣角的牵挂
太阳一本正经，把老屋的轮廓重描
而我却是异乡山坡上那株被风拽动的蒹葭
每晃一下，都撞破心底的钟
与父亲的咳嗽声同步
  
如果不是风和雁的提醒
我真的忽略了石阶上的落叶。仔细辩认
一片，是昨日的月光
一片，是今天的菊花酒
还有一片——
是向上的力量和向暖的归途

 

一树米粒大的桂花
黑泥

秋日，阳光薄如蝉翼
恰到好处的温暖
适合安静，适合遐想，适合慵懒
甚至，幸福地颓废

草丛中，虫鸣正举行
声势浩大的音乐会
云朵在天空，鸟鸣的波纹
在头顶，一圈圈荡漾

大地深处，草木拧紧发条
绿色的马达在提速
万物在作最后的冲刺——
卸去繁花，结出果实

一树米粒大的桂花
呼吸着金色的语言
风起时，万千米粒大的桂花
恍若集结的军团在沦陷

 

羊群，细雪和第一乐章
吴丽娜

草原落雪的时候
大片的羊群，会驮着小型的雪山缓缓移动
更多一部分
落在枯黄的草叶上
朔风一吹，遍地都是银质的回声

这样的时刻
你会忍不住停下脚步，看这些移动的雕塑
生命如此短暂，又如此永恒

远处的雪山，近处的湖泊
组成一只巨大的乐器
在风的指引下，演奏一支苍茫的乐谱

枯枝，苍鹰，云雾渐渐散去又聚拢
篝火跃动着
马奶酒，醉倒了整个夜空

雪越落越厚
有蒙古长调贴着地表，缓缓地流

 

秋天的柿子树下
楚衣飞雪

是秋天把一切都带回来——
你看，小院安详，石桌围着故事
一树柿子结满的甜
仍以我深爱的模样，缄默着
——秋天这么好，也适于久别后的我们
安静地坐一会
聊聊这柔软浑圆的果实
结着月亮的圆
像挂在各自家门上的小灯笼
为在一路奔波的我们，挑亮
心底最亲近的记忆

 

隐身术
砚小鱼

河岸长着夹竹桃。你摘下两片狭长的叶子，击拍出
巴掌的声音，企图惊动河水——

它们带着微毒。如同你递出的某些试探

但河水有墙壁的秩序。你无法
用声波，石子
或者一个完整的人
击穿它

你怀疑自己
穿了隐身衣。在街头，在单位，在家里
人们看不见你，也
听不到你发出的任何声响

胃里蓄满沉默的砂石。你滑进人群
薄薄的夜色穿过流水

 

一年后
麦田

大雪时节暖阳把温度从零下打捞上来
一块圆形的冰块在阳光下假寐
去年的那场暴雪，踮起脚尖走远了

骨折是一件旧事，没有人重提
日子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除了又老了一岁

冬至过后，春天似乎就隔着一层纱了
一年是一篇长文
你是那个逗号，在里面停顿了365次

 

清秋
中山王晓波

南方的秋是砚台里化不开的雾
青石巷的茶烟斜了
桂花便簌簌落满肩头

晒谷坪上，风推金黄的独轮车
竹筛里摊着的陈皮瓣
悄然染黄临水人家的阁楼

芦苇白头时，凤凰树正数着银两——
落瓣沾着日光的亮
买下一座山的斑斓与消瘦

忽然想写信，用樟木箱底的旧笺
墨要磨得比夜色更浓
“昨夜白露，今晨有糯米酒。”

而长天忽然撒开云网
一网打尽雁阵
残荷、晒秋的竹匾和我的凝眸

这时节，适合把往事
腌成酱菜封坛
等某个寒夜，就着微温的黄酒

 

秋天的叙事
云海无岸

时光渐深。关于秋天的接纳容不得
我们有半点迟疑
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半墙爬山虎垂下沉沉的身子
大地上万千的奔涌
我偏爱此刻这湿润的风，还有发亮的天空
远山更远了，它的呼唤
是不是只有退后几步才听得清
飞鸟和秋虫，都有着自己的生命轨迹
牵牛花举着小喇叭，喊出心中粉红色的向往
而落叶，是秋天最后的修辞
它们一直打着旋儿，热忱是认真的
念旧和离开也是认真的
接下来的霜色越深。一场不可少的宏大叙事随即而来
展现，存在，消逝都是一种形式
人间微微凉。谁还不是一边需要，一边又丢掉
这一生的爱恨早就浓淡相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