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视角来重读《西游记》？为读好这本经典，我著了《不一样的西游记》。

经典有认真的品性。进入一部经典，好像开始一场游戏，前提是你要无条件地遵守它的规则。 《西游记》说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饥餐铁丸、渴饮铜汁。你不能反驳作者是胡说。 《水浒传》说入云龙公孙胜道长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你得相信。否则，你就退出游戏了，经典也就不可能给你精神以抚慰，心灵以提升。

经典有与时俱进的品格，常读常新。在你进入经典时，要把自己的整个身心交出去，让经典引导我们，这就够了。

“人人能诗，人人作诗”是《西游记》的一个特点。所谓“人人能诗，人人作诗”，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多数无非是些顺口溜，押韵、截得整齐的句子。 《西游记》是明代的草根文学，是民间的集体智慧，反映的主要是明代的时尚、风习。

就数量上说，《西游记》中作诗最多的是唐僧，然后是悟空、八戒、沙僧，观音菩萨也不少。古人已经感慨“纱帽底下好作诗”。天上的玉皇大帝、东土大唐的太宗皇帝、西天路上的车迟国国王、朱紫国国王等显贵都有诗篇留存，也极有价值。我们只说唐僧师徒的诗歌。

唐僧因为是正宗的中国人，早年受过专门教育，对文化典籍的掌握比较娴熟。所以他的诗有文人诗的习气，用典多，这是他的长处。但其诗的情感强度低，比较内敛，显得四平八稳，难以拨动读者心弦。

悟空虽是东胜神洲人，我们在《西游记中的地理学》中考证，那大概相当于日本一带，当时也在中华文化圈内。他文学上的基本功虽比不上乃师，但写诗时也能应付裕如，不至捉襟见肘地窘急。但他把惯偷的行为不自觉地贯彻到诗歌创作方面，发挥他神仙前知的特异功能，把张伯端将来才作的诗预先偷去了，硬说是自出胸臆！另外，他还对着玉皇大帝作诗粉饰太平，说天下已治理得如何尽善尽美，歌舞升平！这两点——颂圣与抄袭，是诗人之大忌。所以，齐天大圣作为诗人，何足道哉！

倒是八戒的诗有些真情实感，直抒胸臆。八戒作为诗人，在《西游记》里坐得第一把交椅！我郑重把“大家”的称号授予猪刚鬣先生。

诗人分为“大家”、“名家”，这是明代唐诗研究的成果，最先是高棅提出的。我只是接受并应用了这个称号。当然，我们评选“大家”的标准是和以前不同的。简单地说，就是看诗人是否有批评意识。苏格拉底说自己是雅典社会的一只牛虻，就是具有批评意识的表现。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是批评意识的中国式表达。严格说来，《西游记》里的诗人社会批评意识都不那么强、那么明朗。但八戒最接近。俗话说矬子里面挑大个，就成唐诗“大家”了。

唐僧不能做大诗人，是因为他的诗过于完美，四平八稳，技巧娴熟，知识渊博，交际中应付裕如。但他缺少的恰恰是批评意识、批判精神——这是我们评大诗人的硬指标。这和他的人格有关。这种诗人历来也很多。比如，乾隆皇帝的捉刀诗人沈德潜、明代台阁体的三杨（杨溥、杨士奇、杨荣）。这些人只会看眼色，有个风吹草动，雷厉风行；从来不考虑下层广大人民的喜怒哀乐。就道德上，唐僧是个圣人。圣人进入文苑，几乎毫无例外地成为不倒翁式人物，只是粉饰太平，诗歌没有太大的社会意义和历史价值。沙和尚是个庸人，学问知识远不如八戒，他的诗思想性、艺术性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