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路过广场

给坐在地上的瘸腿算命先生十块钱

他说：命犯太岁

火旺之年，乃是旺极而转弱之象

财运不佳，亦有劳碌奔波之苦

我说我不算命

再给你二十

去对面面馆吃一碗面吧，加肉的

“小人的闲言碎语，不要放在心上”

一个瘸腿的人

已经从宿命论里获得了午饭

但他还要

试图去拯救一个不信命的人

“谦厚待人，必有贵人相助”

走出很远，我还听见他说

“运气好的话，命犯桃花”

2

一个普通女人

不会有血泪史

她是守法公民

只爱一个男人

只生一个孩子

其他的五个，这些年

都被政策杀死在子宫里

今年，我为最小的一个写过一首诗

那是在麻醉之后。有那么几分钟

被掏空。我对这个世界撕心裂肺的过程

心知肚明

却又假装不知

3

梦见一颗大牙掉了

是用手硬抠下来的，带着血丝

解梦者说：乃骨肉分离之兆

我不信，一颗牙齿掉了

会比从阴道里长出牙齿

更加诡异

但那些天，我每天都去看父母

像个看守，盯着他们

我相信，这样他们就不敢老得太快

4

父亲依然贪吃，像个饕餮者

经常吃坏胃

母亲塌陷半边的胸膛，看起来

衣服总是滑稽地扭向一边

有时胃疼

有时乳房疼

母亲的老寒腿犯了之后

我的腿脚也有点疼了

其实什么也承担不了

切过胃的父亲和切了乳房的母亲

仍在一天天老去。我也只是

以相同的方式，陪着他们

慢慢变老而已

5

都说她像我

我属马，她也属马

我有一头长发

她也一头长发

我买唇彩和新裙子，她也要买

还经常偷偷穿我的高跟鞋

但她又一点都不像我

她有双眼皮和小蛮腰。她的手指

能在琴键上捕捉泥鳅和夜莺

不想说话的夜晚，她会吹月光下的凤尾竹

她不写诗

也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感情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十二年，仿佛就是一个轮回

看着另一个我

她活得比我更像我自己

我就又幸福又嫉妒

6

有一些词

开始是冰凉而无情的

后来，渐渐成了滚烫的

比如——

沙尘、豹子、鬼魅、黑洞、刀尖

芦苇荡、变形的汽车、生锈的铁石

还有——

诗，酒，男人、想念，撕裂，单相思，绝望

和童话故事里的开场白

“all day and all night”

它们滚烫、灼热

但仍然是无情的

7

不开灯

有黑暗就够了

不放音乐

有呼吸就够了

裸瑜伽

有一块六毫米厚

湖水般幽蓝的垫子也就够了

呼吸是唯一的手指

它抚摸鼻腔、气管、肺、腹部

和温热的丹田

并打开骨骼和肌肉之间的空隙

此时下蛊，或使用巫术

我都会束手就擒

8

现在

还不能说灵魂的事儿

虚幻的东西，在死去之前

都是不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