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只一个传说

便让原本高大的山

——矮成马鞍

从此背负起那段历史的嗟叹

穿越了所有熙熙攘攘的朝代

在后人的仰望里

耸立为一个坐标

将那纵横于天地之间的正气

浩然地定格在人间

于是朝晖夕阴中起伏的帆影

得以从这里

一一校正自己的罗盘

2

山不高

却不敢轻易登临

这是座楚汉的传说

峥嵘着惊天动地的风景

山下滚滚的江水

流淌着不尽的历史

不信吗——

就请侧耳聆听吧

那起伏的涛声里

岂非纵横决荡的呐喊和厮杀

还有霹雳般的叹息

最好还是就着崖边的矶石

——盘腿坐下

同苇滩上的白鹭一起

与彼岸的夕阳对望 

任江面的黄昏

酒一般地涂满自己的视线

3

总觉得这座山

你一只手就能举起

总觉得这条江

你缰绳一扽

就能水沟般的跨越

可你却选择了自刎

是对手的追击

是麾下的背叛

是美人的离去

都不是——

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即使英雄盖世的你

也不敢——

把自己埋在乡亲那失望的眼神里

4

你走了

留给江北一座小庙

乌骓马也走了

留给江东一个马鞍

千古的长江

从此有了两个砝码

让每一个敢于自称的后人

准确地读出自身的斤两

5

有一座庙

可惜——

人头攒动处

大多只看见缭绕的香烟

有一个鞍

可叹——

除了风和云

再没有人想到要纵缰挥剑

如果哪一天

有谁真在无意间触到了乌江

这历史的伤口

我相信——

你一定会鲜血淋漓

并且疼得叫出声来

6

一个得用座作为量词

来修饰的马鞍

真的和山一模一样

想起楚想起汉

想起项羽想起刘邦

连习惯了沉默的长江

也一次次涛声冲天

霓虹似星如月

闪烁着将夜暗幻成了昼白

恍惚中——

我看见了那一座座高楼

忽然跃动起来

熟悉的它们陡然间腾作了

一匹匹争先恐后的骏马

原来——

那匹神奇的乌骓

从来没有离去

它一直徘徊在这片土地上

如今它已有了钢铁的筋骨

且浩荡的族群

不再姓刘也不再姓项

只等着你我飞身而上

在这块传说无数的地方

驰骋出属于今天的篇章

7

一个安静的工地上

高大的挖掘机

正站立着休憩

忽然想到项羽

那位举鼎拔山的霸王

是的——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霸王吗

原来刎而不死的他

已然铸剑为犁

一番巧扮变形后

潜回了江东

正为他的父老乡亲

添砖加瓦建设家园

8

从楚汉到如今

不知自刎乌江的霸王

可曾魂归故里

如果他回家时

正赶上强拆

能举鼎拔山的他

大概不会自焚

而和推土机较较劲

应该正合他的脾气

挖掘机当然不怕项羽

可开它的师傅

一定胆战心惊

不过——

好不容易回一次故乡

霸王一定不会大打出手

为了村邻能长治久安

他也许会耐着性子

学一学曾经打败他的刘三

来个约法三章

只是协议上签名不难

可要是盖章

到底谁能真正主宰

这多乎哉不多也的土地

9

因为霸王

乌江的每一个日落

都惨烈如血

云片像不肯燃尽的战火

灼痛着麻木的天空

因为诗仙

采石的每一个月夜

都哀婉如诉

星星围拢在一起

再久远的时光也抹不去

它们眼里晶莹的伤痛

而无辜的月亮

则总是躲躲闪闪的

圆也不是缺也不是

——文东武西

在这天与地的朝堂上

叱咤风云的你

醉卧京城的他

竟听话地守起了规矩

10

除了自己

举鼎拔山的霸王

谁能将他置于死地

即使四面楚歌

即使众叛亲离

没成想——

叱咤风云的你

竟也近乡情怯

在即将脱险的岸边

拒绝了一次可能改写历史的摆渡

将那把杀人无数的剑

镰刀一般地挥起

遥对江东父老

用生命换取了一个大丈夫

不可丢弃的尊严

11

就是霸王

也不能一世称雄

就是项羽

也会自刎乌江

神驹也会落难

马鞍陷落在沙滩上

在江涛的汹涌中摇晃历史的寓言

其实一直离我们很近

只是庸茫的世人

竟个个像瞎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