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去不返

就像当年的荆轲

波光清冽

还是那道刺秦的寒气

隔了这么多年

可只要往岸边一站

一种无法言说的痛

立刻会顺着你的目光蔓延

没有长江长

没有黄河黄

可西风一起

随便从水中采来一根青荇

就能将所有的胆怯

五花大绑

推出示众

2

没有人——

但我却听到了一种歌声

那样慷慨分明

俨然伸手可及

难道是风

来无影去无踪地哼

莫非是水

没白天没黑夜地吟

兀地飘来一片云

大鸟似的横空而出

又奔马般的消失在天边

仿佛晴空里的一声霹雳

我知道了——

那是燕赵的悲歌

从古至今

一直在易水的两岸

与芦草一起逶迤蜿蜒

3

再大的风

也抚不平易水的波涛

那是燕赵的悲歌

西风的巨掌

只会让它慷慨滔天

铿锵动地

不信——

请听这岸边的小草

狂风暴雨中

哪棵不像一面冲杀的旗帜

在召唤在呐喊

随手抓一把脚下的沙砾

扔出去——

绝不会有一粒掷地无声

4

像那把图穷而现的匕首

一直在沙土粗粝的鞘里呼吸

粼粼的波光——

西风一擦重又亮得逼眼

陡然而起的寒气

带着嬴政的颤栗

扑面而来

看到易水河边的夕阳了吗

每到黄昏——

必会睁大那只充了血的眼睛

不可一世的大秦

荆轲的刀风一指

原本指望千秋万代的它

就多米诺骨牌似的

哒哒哒哒地倒成一片

再也收拾不起

5

掬一捧冰凉的易水

将那燕赵悲歌一口吞下

直起身往河岸上一站

凛冽的西风

即刻将你原本服帖的衣角

吹成了猎猎的旌旗

天上的云

河边的草

全都将目睹——

你留下的脚印

一个比一个慷慨

一个比一个铿锵

6

云堆得像成捆的简牍

可西风一扫

全都了无痕迹

而星星一颗一颗

亮在幽黑的天幕上

铿锵得宛如不肯折断的银钉

谁说不到长城非好汉

易水河边的草

随便拔起一根来

在手中轻轻地一舞

就可叱咤风云

锋芒虽只一寸

却让无数的英雄豪杰

一生故作的镇定

瞬间趔趔趄趄

从披着的虎皮里

抖下撒了一地的胆怯

7

你浑浊的阳刚

只一下子就冲尽了

藏在我脚趾间的怯懦

不肯沉没的星星们

在湍急的水面上 潋滟地跳动着

一次又一次——

点燃岸上所有怏怏欲睡的眼睛

水边那些深深浅浅的

不是脚印——

是一排排搁浅在时光里的船

只有敢于带着自己的心坐上去的人

才能在历史的颠簸里

一声笑傲——

直抵芳草萋萋的彼岸

8

这长而且宽的易水

不是条迎接凯旋的红地毯

而是一块壮志未酬的裹尸布

冰冷的苍穹

每到黄昏——

都要被荆轲的血再一次溅红这天与地的纪念

无声无息地浩大着永恒着

让每一个站在易水边的人

不由得慷慨激昂

或者毛骨悚然

就算心如死潭

也会陡生波澜

谁曾想——

如此厚重而苍茫的河水

竟然无法遮住英雄和他那把

短得不能再短的匕首

看——

这水上闪烁着的

不仍是那刀尖上的寒光

9

长城上登一回

未必算好汉

易水里游一次

才真正叫英雄

爬长城——

要的是脚板下的功夫

游易水——

凭的是骨子里的胆量

长城上累了

可以就地坐下

易水中乏了

就只有下沉

长城上万头攒动

易水边千古一人

10

不算清澈

但易水的浑浊中

有一种钙沉淀着

如果——

你折一枝喝易水长大的芦苇

伫立岸边

临风吹起——

那飘出的慷慨悲凉

准会让空中的苍鹰

也顿然徘徊盘旋

11

从上游到下游

一眼望不到头

像一幅长卷

读它——

却不知如何下手

岸上从没停过人来车往

四周始终都鸡犬相闻

这边炊烟袅袅

那边歌舞升平

可真的将它摊开来一看

所有的热闹都成了背景

飘渺隐约似有若无

唯有一人长缨博带

纵马在岸边驰骋

循声追去——

目光总被一种冰冷的铁器刺痛

然后就夕阳西下

然后就血流成河

那腔滚烫的英雄血啊

竟然一流千年

翻阅荆轲和他的易水

每一次你都会更深地懂得

一个人在血雨腥风中跋涉

将意味着什么 

12

千不该万不该

你不该在那次刺杀中

将天下男儿的血

流了个干净

就那样一柄短短的匕首

你竟敢大闹秦庭

连历史也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等待你作出最后的一击

难道你真的一语成谶

壮士一去不复还

怪不得——

从此风真就一直萧萧着

易水也再没有激动过人心 

虽然老天每个黄昏

都要将你的壮举重新上演

可那曾经的荡气回肠

却永远成了一种不再清晰的回音

13

找到易水

就找到了你

无形但却有声地矗立在那里

此岸或者彼岸

你一个模糊的背影

便照亮了所有的风景

看哪——

曾经在你的肩头翻越而过的风

又在将流动的易水

踩出了一个个脚印

恰似闪烁的星星

把无边的黑暗钉在了天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