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


每天我都在拯救我（的一部分）
有许多的我并不属于我自己

永远会有一部分在梦里 一部分在空中
一部分在水里 在白昼 在黑夜
一部分在路上

仅有一部分我可以据为己有
它比虚无更虚无 比寂寞更寂寞
不比一颗心大 不比一粒尘埃小
靠它我得以苟活 

你是那另一部分
引诱我前行又将我推倒在地
触手可及却无法得到
这必将耗尽我的毕生



例证

为了准时赴约
我向鸟儿求救：一双翅膀
可是他扔给我一块石头

我转身向石头求救：
她却让我和她一起学习静默
说除此再无可做的事

这就是我迟迟不到的原因
请谅解 因为（因为石头不让行）且
在静默中没有时间的概念
没有过失 没有解释  没有我  没有诗



偶感

1
这个声音犹如丧钟敲响
我堵上双耳 为了把它驱赶 可是枉然
我不过是它上面的一个音符

2
亲爱的 夜晚最美
你看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最美
它们隐藏着 为了向你暗示：
那些暴露的东西是多么粗陋 残忍 无知

3
如果你爱我，就该学会因拒绝而担当。
我爱你，因为存在而爱你；
而最大的妨碍恰是存在本身。
但愿这爱与我无碍与你无损。

4
我走在通往一切的路上
我触碰到的一切 风 树 草 太阳 都在消失
路也在消失 我也在消失
上帝 莫非这正是抵达你的方式



问题

“你不爱我 ”太阳说
“你和黑夜待在一起的时间远大于我
难道我长此以往对你的关爱
抵不过她一吻的诱惑”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沉思
尽管这个沉思毫无意义
我想说她的威严让我退缩
我选择黑夜因为她让我无拘无束
甚至肆无忌惮
“不是的”我说
“我想通过黑夜更多地认识光明”

“借口 黑夜里没有光明 只有罪过”

可是我喜欢这罪过
但我没有讲出口
虽说我不是绅士
却不想当面冲撞了美人
“也许这是天意？命中注定？我也讲不清”我说

“你这是搪塞我 你竟自甘堕落”她开始抽泣

也许吧 我想 不过为何
我毫无歉意甚至满怀欣喜
“顺天应命吧”我说 我找不到可替代的词

“无知 不可救药”她说“你会后悔的
你将为此付出代价
最终你将哭泣着回到我身边
因为我才是你的守护神 可是那时我——”

“你会大肆羞辱我一番 把我一脚踢开”
我想接下去 当然没有
“也许——不过——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改口说

“你真这样认为 理智些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有回复 我陷入了沉思
对未知的命运我向来如此

“永远是这样 自以为是
不可救药 好自为之吧”她气愤地走了

我大松一口气
因为我不必再苦于措词
这几乎已要了我的命



一只小蚂蚁

有时我想象自己是一只蚂蚁
于是我就开始做蚂蚁做的事
蚂蚁要做什么，它跳
但远逊于跳骚
它唱，和黄鹂不可同日而语
它演说，无人问津
这让它苦恼

嗨,兄弟，尽管你很优秀
但不可能样样精通
假如你样样精通
你就不再是蚂蚁
你尝试的一切也就不再有意义
这首诗就和你毫无关系



希望

我希望
我希望人人都有希望
我希望人人都像我希望的那样爱我
不计得失 后果
我希望他们读到这首诗时马上行动
不计得失 后果
像我希望的那样
而我将是第一个爱我的人
否则希望也许会落空
因为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读到这首诗
即便有人读到也会毫不在意
像我最不希望的那样
我希望他们之中没有你
那么你就是我最大的希望



洛丽塔
 
洛丽塔有一盏灯在你体内燃烧
洛丽塔你的眼中闪烁着火苗
洛丽塔一整个夏天也不够用 装下你的两只脚
它们跳啊跳跳进我的罪过
你是一个湖洛丽塔 冬天试图用冰雪把封冻
可是你的火把它们融化了
我看到一切都在你的眼中焚烧 跌落 其中也有我
你不会知道 这是必然的
对此你像天空一样目盲
像冬天一样无知
像风一样好奇
转向我 用你的无视将我俘获
如果你真是一个女人
你知道该怎样做让男人着魔 令他犯罪 送他下地狱
但首先把你整个交给我

小王子
 
今天我试图排空我自己
我排空我的手 脚 胃 心 以及我存在的方式
我可能是一粒沙 一扇窗 一块海绵 一根盲肠
唯独不是你眼中看到的我这个形象
我排空自己 为了等同于虚 等同于无
可是空气 孤独 饥 渴 死又来填满我
看吧 你不可能永远失去
你的爱在人世
你的王冠在时间里
死神正忙着为你筹备加冕仪式



一只受伤的黑鸽子

抬起头 一只黑鸽子撞入我的视野
一个黑色的伤口划破天空迎面将我击中
“我是专程为你而来”黑鸽子说
“因为你是如此无辜
我却因你而死”
我无法理解其中寓意
而这也许正是我的罪过 不可饶恕
接下来的日子我徒劳地
擦拭着我的生活
它粘满羞耻 羽毛 血和尘土
一只黑鸽子的诅咒



三只小鸟
 
枝头有三只小鸟在唱歌。
我开枪打死一只。
还剩下两只在唱歌。
我又打死一只。
还剩下一只在唱歌。
“小鸟你为何不逃，
难道唱歌比命重要。”
它满脸委屈。
“干嘛逃，往哪逃。
到处都是死。
快动手 ，莫迟疑，
三只小鸟正好填充你贫瘠的胃。”
我开了枪。
因为它说的对。


献给一株油菜花
 
我从未想过要去写一株油菜花
我的字典里没有它
我呼吸的空气里没有
我的毛孔里没有
灵魂里没有
梦里没有
我低头沉思时
它们正在怒放
抬起头时
它们已凋零
今天当一株受伤的油菜花
向我求助时
我竟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
伸出去的援助之手
生生将它扼死



观察


我俯身观察蚂蚁
（你说冬天没有蚂蚁）
其实我只是观察蚁穴
（你说这是无聊之举）
我并不想看到蚂蚁本身
我只爱它们的形象
尤其是它们冬眠的时候
在幽深 梦幻的蚁穴里
一只蚂蚁正抱着另一只蚂蚁
（你一定好奇它们在做什么）
它们在做各种事



鳗鱼
 
你吃过鳗鱼吗
我没吃过 不能告诉你
那味道是红 是高 噪杂还是酸
我只是见过它们
死了的 在菜市场上
安详地等待出售 价格高昂
在电视上我见过活的鳗鱼
高调 世俗 性感 漫无目的
像真正的鳗鱼到处撞来撞去
兄弟 关于诗
我能告诉你的 仅此而已


一只蚊子
 
窗棱上一只蚊子
正凝视外面的阳光
它上面是死亡
死亡上面是我
我上面是三月
上面还有什么无可奉告
因为我只爱喝白开水
蚊子恋上了太阳
太阳患了类风湿
日子饮醉了——
正呼呼大睡



白色
 
我原以为它是上帝的一双眼睛
穿过黑夜将我俘获
事实上它是我爱人的两只奶子
左边的动一动是儿子
右边的动一动是女儿



无题


好吧 我会离去
好吧 我原谅你对风的看法
真理像一团泥巴 虔诚地
等待愿意的人来啃食

让雨继续去愚弄世界吧
有一天那一无所有的人
会骄傲地走到阳光下
品尝他的佳肴——虚无

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 上帝
诗歌向来一文不值 如一团泥巴
让诗人死乞白赖去啃食吧 
否则他们会饿死

你不可能比雨更雨
比花爱花
比树更了解树

假如我是雨
我将从心开始燃烧
雨不需要心 对吧

只要有喉咙对一只
鸟就足够了
它因此锈死在树上

我死后但愿变成一根羽毛
生活如此沉重
而我将抒写如风



驾照
 
关于热 混乱 盲目的灯光 迷失的方向
把我从粘稠的困倦中摇醒
这个夏天正加速向我驶来
手持一张靡菲斯特的名片



启示
——重读《红楼梦》有感
1
你的脸：苍白、傲慢、无辜、无忌。
这就是你犯罪的证据：
你背向我独自面对时间。
我无限地溺死在上面。

2
不再有分离的时刻。
我们相爱却要付出生命。
时间曾是牵线人，
如今成了我们的棺材。
唯有距离
让我们坚信
我们是存在的：
我们只是暂时死去。
复活的时刻不久便到来。



关于死亡


1
死亡对我暗送秋波
我羞愧地垂下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
2
把盐水浇在伤口上
这是我最初认识的死亡
我食那盐得以苟活
3
死亡的镜子布满历史
从中映出时光的脸
和你神似
4
我背负自己四处流浪
我驻足在时光的交叉点上
对死神猛啐一口
我赢得一个死亡
5
我看到死亡在竖碑
时光慌忙在上面雕刻
你 我 他的名字
6
死亡在种树
它种好又拔掉又种上
如此重复又重复
直到那树成为传说
7
死神的家
灰尘建的宫殿
昼夜有幽灵吹响管弦



夜歌


夜骑上你奔驰而去
你们是宿敌

穿过风 穿过光 穿过虚无
她奔驰得更快 更欢

她不停的奔跑
跑过她能跑过的一切：
记忆 日子 梦 墓穴

你不会知道她要去哪
你休想跟上她的步伐
她永远在路上
时刻在出发
无处不在却又无所在

你一定会爱上她
你已经爱上了她
你爱上她也就就此失去了她
她不会为任何人甚至她自己而停留
即便你（因此而）死了
夜骑上你的骨灰奔驰而去
向着她自己


一个乞丐的歌
 
我将一块石头从泥土里取出因为从中我只找到石头
我没有仆人除了上帝但更多的时候我是他的仆人
为了让自己安静下来我假装自己无所不能
未来两天我将说服自己不再写诗如果做不到我决不强迫自己
我喜欢书但不喜欢读书对此我并不感到难为情
行乞时我误伤了一坨鸟粪赔光身上所有钱
爱我的姑娘你在何方为何还不出现莫非你想错过机缘遗憾终生
我已无处可去了无牵挂不名一文你还向我借钱兄弟
抬起头我看到一只凤凰栖息在一株烧焦的梧桐树上
如此高贵富有奢侈动人睡着时体内还燃烧着火苗
我忧心忡忡明天是否轮到我来为世界加冕
如果可能我想用石头为你酿一杯酒未来的爱人因为我只剩下了石头
我能拿你怎么办读者诸君时至今日我能对你说的仅仅是——抱歉
原谅我我之所以还活着因为除了活着我别无他能且我不认为这有损尊严
我有点想你了上帝回到我身边来吧我们不做主仆我们做恋人
记住我说过的一切唯独这首要命诗否则后果自负再见



对话


再加把劲
掀动窗棱
把窗帘撤掉
让我看看那赤裸的女子
是否像传闻中的玫瑰花和蜜 麻雀说

我和你想的一样 风说
所以我才弄的头破血流

你们的过失是
忽略了我的存在
尽管我毫不起眼
但是我存在
记住这是重点 窗子说

这当儿女子上床盖上被子

要是你们真的重要
你们就不会发牢骚 床说

对，就是这样 晚安 被子附议


读者

我就要老死了。
而你还不曾读过我的诗。
你知道乌鸦在耳边爆炸的景象吗？
乌鸦不会讲情面。
这首诗就是导火线。



结束语

我知道你爱我。
行动吧——
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最后的话。



关于天使的一个话题
 
天使于我有何用
不如说说火柴
因为我从不抽烟或生火
火柴就显得多余
多少有点像天使



颂歌
 
我忠实于你就像
虚忠实于无
墓穴忠实于尸体
词忠实于话语
就像这首诗
假如不是写给你的
它就失去存在的意义



无题

1
远离那玫瑰
它有历史构成
远离那梯子
它通向玫瑰
远离那双手
它制造了梯子
远离那泥土
它掩埋了双手
远离那夜
它是泥土的帮凶
远离那诗人
他诞生在黑夜中

2
唯一属于你的东西
（甚至你本人）
正弃你而去
记住这风 这夜 这首诗
当你出现
我已不在
这就是日子
从来未有过
此刻亦不在
 
3
来吧 和我站在一起
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做
因此你会爱上我
因此我们是一个
剥吧 剥开这日子
吃掉它的根
我们将变得身强力壮
我们有勇气出生并死去
在分秒的间隔里



后来
——读红楼梦
 
这终将结束的故事
像你手中一只空空的酒瓶
透明 空洞 没有内容
那死去的人如今何在
爱去了哪里
谁还在原地等候
是否还有东西被落下
像瓶中最后一滴酒
遗憾总是大于慰藉
命运难测 像个孩子
潜伏在你必经之路旁
的灌木丛中
开各类玩笑
制造种种可能




自画像

1
那怀揣春天的我
走近我时（迷了路）已是暮秋

我本是来拯救我
却差点将我害死

我想多爱我一点
可是最大的妨碍就是我

我设法爱你
你并不是我

于是我学习原谅自己
可是不知从哪个开始

有那么多的我需要救助
以致于我不得不选择放弃      

也许你能拯救我
你会是谁！？

记得来找我
我在等你

2
在风的来来往往中
在沙的偶偶细语中
在一只鸟的抱怨声中
我写下这首诗 献给你
不久我将一百岁
（想想多么令人兴奋）
一百岁意味着种种可能或不可能——
但可以肯定我不是熊
我不认为蜜是有彩虹酿造的
尽管它们一样美
我指的是形式
不管你如何看
我都坚持我的观点
诗和性无关

3 
我对践踏过的落叶抱有歉意
我对摘下握在手中的花抱有歉意
我将一滴水诱进肚腹
欺骗它说做一次人体旅行多么惬意
为了好玩 我脱下一只麻雀的羽绒服
害得它夜里差点冻死
我把两块热恋中的石头生生拆散
一个扔进池塘 一个扔进草丛仅仅是想试试臂力
我对上帝说我就要死了
你能为我做点什么吗？
上帝赐给我一杯圣水
我用它冲洗我的臭脚趾
我知道我该下地狱
但那个尾随在我身后
对我不怀好意坏笑的
对我竖起淫荡手势的
把我当作偶像的
对我吐口水不肖一顾的
会是谁！？
你——毫无疑问
一定是你



歌

1
我看到了光
透过你的眼睛射向我
那摧枯拉朽的黑色之光
曾经我在其中迷失 跌倒 徜徉
现在我吃它 为了活命
像光明吃黑夜
（当然黑夜也吃光明
这取决于谁更虔诚）
可是当我咀嚼时
它们变成了词 火腿 美酒
于是我用来抒写我的生活

2
你距我如此遥远
我甚至不能为你写首诗
词够不到你 句子 韵律够不到你
请你稍稍靠近些
至少是语言可以触及的距离
我要对你倾诉
我的倾诉是一首诗
有寂寞 虚无 黑夜构成
只是我苦于找不到可谱写的方式
靠近些 靠近些 
让我知道你是否还在乎方式

3
你问我什么是诗
我不知道 就像不知道
什么是虚无一样
我已活了一百岁依然一无所有
甚至我本人也不属于我自己
如果一无所有就是虚无
那我就是一小片虚无
但不会是诗
诗诞生于虚无但不是虚无
它可观 可嗅 可听 甚至可触摸
但并非如此就是诗 像我 
但我可以随手写上那么一首诗
原谅我的不虔诚
面对此事 我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