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
别人有背景,我只有背影
父亲说,对不起,闺女
是当爹的无能
别人的童年很缤纷
而我只有泥巴的底色
父亲说,对不起,闺女
是当爹的无能
别人有好的钱途
我只有吃苦这一笔财富
父亲说,对不起,闺女
是当爹的无能
现在
父亲这支蜡烛在风中
要灭不灭
疾病把他拉向死
我咬紧牙关
把他拉向生
你知道吗
这场拔河比赛足足进行了三年
还没分出胜负
对不起,父亲
是女儿无能
陪你的时间没有小鸡多
和你说的话,没有玉米多
甚至于,我还没有稻谷和麦粒那样
和你亲近。对不起,父亲
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情人
60多岁了,还不能退休
泥巴缠着你,西瓜藤缠着你
苍耳缠着你,疾病缠着你
白发也缠着你
对不起,父亲
是女儿无能
不行
老了,就不要再和锄头扁担打交道了
父亲说,不行
土地没发给我退休证
病了,就不要和烈日大雨对着干
他说,不行,我是一棵庄稼
必须经得起日晒雨淋
头发白了,就不要再让风雪去染
那些银针,扎在我眼里
特别疼。你说,不行
白发必须为一段光阴
出庭作证
背驼了,就不要在挺直腰杆做人
人在屋檐下,谁人不低头呀
你说,不行
我的骨头很硬
没有弯曲的功能
几十年了,请你把爱分给自己一点
不要再全部给予我们
你说,不行
我还没丢掉父亲的头衔
我还有责任
父亲很胆小
印象中,父亲一直很胆小
像杂草一样,活得提心吊胆
像风中的蜡烛一样,小心翼翼
即便像高粱那样,憋得满脸通红
也从不呐喊一声
即便像苦瓜一样,吃尽所有苦头
也还努力露出他的甜
当一双儿女,两个老人
这四座大山,砸向他的中年
他那苦楝树的脊梁
弯得不能再弯
那时候,父亲胆小得
连病都不敢生
当我的奖状贴满缺牙漏齿的门框
当录取通知书不合时宜地走来
父亲胆小得连菜都不敢吃
他一直用盐巴
打搅日子的平淡
当疾病和衰老
这两个他曾经种下的因
在他体内长出了果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站
又回来了,医院很贵
他不敢进
60多岁了,还在和泥巴打交道
泥土像埋庄稼一样
埋了他大半个身子
我拉他拽他骂他
你咋不离泥巴远一点
他说,土地没给他发退休证
他不敢不出勤
父亲
作为农民
土地常常和父亲过不去
搬起的石头,总是砸他自己的脚
挖的坑,是给自己准备的
每一根苦瓜的存活,
就是为了让他吃更多的苦
高粱故意长得很高
欺负他的弱小
红薯胖胖的
增加更多生活压力
稻谷故意低一寸
他就矮了一尺尊严
玉米长得歪巴裂嘴
大豆长得锣齐鼓不齐
麦子把所有的矛头指向父亲
多么强大的针对性
作为土地的王,他孤独
作为土地的奴隶
他的服刑期是无期
几十年后,他会躺下来
和庄稼一一握手,和解
和每一粒土,彻底融合
然后让每一棵庄稼踩着他的骨头
往上长,长成他活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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