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嫩翅果

亲爱的，嫩翅果不是水果
它是一种可以吃下去的叶子

我这么说，你以为在耸人听闻
在我的家乡，唯一的一种嫩翅果
会在清明节前的
榆树上长出来

我会把它们掠下来，泡在清水中
洗净后融进些杂面
只蒸，不煮
做成口感舒适的挠挠*吃

“挠挠”，你听不懂了吧
饥荒的年代，它是一家人果腹充饥的
救命的稻草

现在，我把它插在父母的墓碑前
当做祭品，它高于缭绕的香火
低于食，但大于天

2如果让我继续往下写

要记住这些苦累*的名字：
黑汗叶，杨桃叶，捞藜菜，人青苗，
面条菜，蓬蒿菜，屁崩眼，拉拉菜

如果让我继续往下写：
……

请原谅，我实在是写不下去了
它们的存在好像是在乡间布道的神
在碌碡不翻身的日子里
救过我姥姥，我爷爷，我父亲的命

如今，这些游走的神让我忏悔
年少时，我曾经把一只麻雀用红泥涂抹
放在炉火上烤熟了吃

神啊，请饶恕我吧
比那些烤全羊，砸猴头吃的现代刽子手们
我的罪过啊
是否该得到赦免

（注：苦累*是井陉一种野菜做的食品）

3一条穿越村庄的高铁

我曾经坐在它的上面，看着它
利箭一般地穿越几个村庄的腹地
仅仅是三分钟的时间
它的第一分钟，占用了百户农家的数十亩良田
它的第二分钟，占用了三户养猪场、十个苹果园
它的第三分钟，占用了张家、李家、马家的数十个祖坟的坟头

是的，仅仅是三分钟的时间
牧羊人经过的羊场路，此刻铁咬着铁
却无力以牙还牙，游荡的磷火
被迫在大白天燃烧着搬家

无非是湮灭了鸡飞狗跳的声音
无非是散落的苹果花
在哐当哐当的喧嚣之外在寂寞地跳着舞
无非是露出肋骨老祖父代替他的村庄在骂街：
说的是每户十万的赔偿，到的手不过三万多
它只能买下城里楼房的一个厕所    

它的强行通过，对村庄来说
是一种粗暴和蹂躏
它的每一秒的经过，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它一路趾高气扬的呼啸声
像祖国960万声的鸡打鸣，
足足三分钟的时间
我听到村庄的一声叹息
就像崭新衣襟的一角，有着轻微的划痕

远远地
看一条穿越村庄的高铁
像一把利箭穿透了十只麻雀的腹部
它耷拉下来的头部，正好遮挡了村庄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