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要进城啦
进城取暖过冬
进城过年……
但我还是感到了老人的犹豫
好像一个人来到了岔道前
因为他早就领教了城里人的规矩
不许随地吐痰不许使用夜壶不许高声说话
我曾亲眼看见过父亲把咳出的痰生生地咽回去过
因为家里的洗手间有人占用着
老人说这些困难他都能克服解决
现在只剩一件事啦——
就是城里的房墙上不让楔钉子
到过年的时候，那高高的家堂轴子可往哪里悬挂？
父亲三番五次地打来长途电话和我探讨这件事情
我也听出来了——在老家他已和老友们商量了多次
我搞不明白了，这是个重要的问题吗？
家堂轴子——
你想带来就带来，实在需要砸个钉子就砸个钉子呗
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吗？
父亲老了，有些唠磨——当时我这样想
可现在我明白了——父亲不仅是在考虑我的感受
还在捉摸家里人的反应呢，比如儿媳比如孙辈
最后聪明的父亲还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他抱着家堂轴子跑到镇上的照相馆
让人给拍了照片，镶了相框……制作了
一件微型家堂——不惜花费了他半个月的菜金
那天，我开车回家专程接父亲进城
一路上老人紧紧抱着包裹好的家堂玻璃相框
怕万一碰了磕了……感觉就像抱了一个亲人的
骨灰盒，仿佛那就是他的命根……

大年三十的傍晚
父亲认真地准备着鸡鱼肉肘的供品
待每碗菜的上面覆盖了新鲜的芹菜叶后
他又洗了一遍手，开始请家堂了：
小心地解开封了塑料、报纸、黄表纸的层层包裹
取出了那个玻璃相框，恭敬支架在了桌案上
我看着这件被现代化了的照片式家堂
有一种沐猴而冠的滑稽感
但随着我注目的深入
里面的那座多层格子式建筑在放大幻化
我看清了：
本姓的始祖住在顶层
越往上格子里填充的姓名我越陌生
下面格子里住着的人物渐渐与我有了联系
我看见了在上面端坐着的我的爷爷我的奶奶
我亲爱的母亲……我肃然起敬起来
我明白了：
我是从中流出，最终还得回归其中
它是生命的冲积扇，家族的消息树
它使我看到了自己的来龙去脉，不致迷失……
父亲焚香烧纸献酒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一套程序下来，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我明白其中的含义：要我照样做，而且要我
在他百年之后也这样做下去……
我不能保证以后的事情
因为刚才烧的纸灰飞扬了满屋
让早已不满于把过年气氛弄得神秘诡异的妻儿
又和我翻起了白眼
但我能保证的是现在做到父亲满意
我按照神三鬼四的习俗深深地跪拜磕头……
向祖宗，向父亲，向自己……我将来也会位列其中
父亲欣慰地点点头，又招呼过在一旁玩微信的孙子
解释说：这不是迷信，这是对祖宗的敬重，小宝——
新社会了，你也别磕头了，就鞠三个躬吧……
我的儿子匆匆地鞠了一躬，就跑了
父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其中的深意
意思是以后这下一辈的传统教育就要轮到我了
呀——莫大的压力
作为60年代出生的我——一个新旧时代的过渡者
——多么沉重的使命！
但我转眼看看父亲的新式照片家堂
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似乎又有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