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胜萍:九连山下我的家

作者:2016年02月25日 10:54 浏览:32 收藏
题记:
我认识的张胜萍夫妇,是一个江西到广东做小生意的小老板,因了我到龙南采风,也因了她家的遭遇,让我在火车上与之相遇,但她弟弟的祸事,让我对她有了更多的同情,人啊,旦夕祸福平常事,愿好人一生平安。


张胜萍,一个中年妇女
中等身材,沉稳大方
在火车上,与她的夫君,端坐于我的对面
她与夫君两人,是从东莞石龙火急火缭地
一路奔波赶回家,到江西龙南
看望家中车祸重伤的弟弟
他们的家人
还在家里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归来呢
或许,他们见的只是弟弟的最后一面
之后,天涯隔阻成了永别

她和夫君的家,在美丽的九连山脚下
张胜萍说她离家十几年
打工十几年、之后又经商多年
总算,挣下了一份家业
可身在城市,心却依旧恋着乡村
她说,要是换个时间,换个心境
我到龙南
一定要到她家作客
感受一下,她们龙南人的热情好客
喝一杯她亲自酿造的客家米酒
她的话,让我感受到
龙南人的质朴,客家女的勤劳朴拙
我感觉,她的性格与九连山上的树木一样
朴素而狂野

岁末的最后一天,我给张胜萍通电话
向她问安,祝他们夫妇新的一年,安康顺意
她告之我,说他们夫妇已撤离东莞
到一墙之隔的惠州博罗开了一家服装店
张胜萍再三向我致歉
之后,她伤感地说,她弟弟最终撒手人缳
我一个劲地想说话
但我张开的口,却并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在一朵莲蓬里

在一朵莲蓬里,我遇见了我的兄弟姐妹
亲密地生活在一个绿蓬里
伞状的莲蓬,如盖
里面的孩子,清一色穿着绿衣裳
她们,是我的兄弟姐妹
她们,和莲叶莲花莲藕
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手足

我在一朵莲蓬里,感受到一个大家族的温暖
感受  抱团取暖的兄妹情深
莲蓬里住着的每一颗莲子
都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们大小不一,长相酷似
我们同一片肺叶呼吸
我们共生长在一片绿地里

我们在三百亩莲湖,在桥头镇的中央水域
放眼望去,一片绿色恣意,宽大的荷叶,张开臂膀
守护  这一湖的莲,一湖的菱,一湖的藕
一朵一朵向上张开的荷花
沐浴在阳光下
远远的水域,飘来了清脆的采莲曲
采莲的女子
在荷花深处,娇羞的,躲藏
此时,橹声,由远而近的摇来了一只船
或许船上还有些
宋朝李清照诗里的鸥鹭吧
它们,又或许还在藕花深处,扑腾作响呢
小小的紫菱花,随风摇弋
我仿佛看见了菱角们
悄悄地,从污泥里探出黑色的小脑袋说,我在这呢
我也是莲的姐妹
莲湖掌心里的孩子
湖水中游荡的鱼儿,穿梭嬉戏
此时,我的心里荡漾着满湖碧波
在这盛夏炽烈的阳光里
扑鼻的莲香四溢开来
我穿行其间,洗净心灵
倾听船桨亲吻湖水的声响


燕翼围:这些围屋里的女人

三百年前,一个风流倜傥的男人
在偏远乡村一座围屋里,建造他的城堡
以〈〈山海经〉〉“妥先荣昌,燕翼贻谋”
之“燕翼”为名
寄寓子孙后代,世世荣昌
围屋四层楼高,一楼的院内
有厨房、猪圈、鸡窝、柴房
晨辉里,炊烟袅绕、鸡飞狗跳、还有阵阵婴儿的哭闹
暮晚时,男人们赶着牛儿回来了
二楼至四房,是住房,一间一间排列成行
此时,一只鸟儿
从围屋里的檐下飞了出来,穿云而去
女人在灶间烧火蒸饭炒菜
添柴的孩子,飞舞着烧火棍
如一尾燕翼般,轻灵飞扬
在这里,所有的人,血肉相连
一个院落,就是一个村庄
一个村庄,也是一个院落,一个宗族

四方的围,灰墙,花岗岩的灰墙
四周墙体上的炮眼、土枪眼、通风墙
黑瓦,雕花的门窗,映衬着古老围屋的沧桑
经三百年的风霜雨雪,历春华秋实的四季轮回
内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葫芦、麻绳、禾杆、鱼蒌,鱼网……
屋外的老井,沧桑而斑驳
井里的水,几百年了,却依然甘甜
它们
默默地见证,这燕翼围屋里的女人
年复一年,重复织布纺纱,下田劳作
也担起生儿育女,相扶教子的责任
她们的勤劳
也一代一代,传承


岁末献诗:细数我的一年六次归家


“世界末日”都熬过去了
还有啥过不去的呢
2012年岁末的脚步渐行渐远,2013年的钟声已然敲响
我盘点一年来的生活记忆
发现,刻片也不作停留
2012被外媒称作为“中国梦”之年
可这一年来,我的工作,生活,旅行,写作
可圈可点,没啥大成就,却时有小惊喜
我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回家
不停的回家,一年六次,前所未有的多
这是我漂泊几十年来,有史以来的一次
也是我打工史上,回家最多的一年
它打破了我每年探假的历史记录

第一次回家,是农家春耕,充满泥土芳香的三月
春暖花开,桃红柳绿,我在家里,与父亲一起插秧
和邻家大哥大嫂一同莳田
在田野里栽种的,是希望的春
我和儿子小旋一块栽豆秧
我挖坑,抡起锄头隔一段挖一个小坑
小旋在每个坑里放上两根绿绿的豆秧、沾些泥土、再施上肥
肥料就是鸡窝里平常撒的秕谷踩成的粪,这会是豆秧的美餐
之后,在豆秧上沾些泥土覆盖
做完这些,豆秧也就算栽种的程序完整
我家小旋知道,他所栽下的
不仅仅只是豆秧,也是农人的期盼

我的第二次回家,选在端午过后的五一节
我穿行在沙市镇的村头巷尾,穿行在龙田乡的阡陌小路
寻访那些留守的儿童,还有那些留在乡村照顾孩子的沧桑老人
他们是留守的一代,也是牺牲的一代
孩子们和老人被打工潮无奈地抛在了农村
既而又被城市化进程无情地扔在了乡下
我们这些远离父母、丢下孩子的中年打工者
我们这些艰难的漂一族
融不进城市,也走不回乡村
成了被抛弃的一代
那些洗尽打工铅华,华丽转身的所谓的他乡创业成功者
虽也进了他们的城市、落了户
却也是无根的心灵漂泊一族
这次回家,我寻访了许许多多的留守儿
他们那无望的、迷离的、困惑的眼神
眼巴巴的盼望与父母团聚的孩子
把我的心给刺痛了,我的心留在了家乡

我知道,我的小旋和亚萍,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第三次我没打算回家,那是七月
我约了山雨、冯见两位昔日的同事
逐骑车走马新疆盆地采风,并且已经备齐了一切旅行的装备
帐蓬、山地车、暖水袋、雨衣、垫子、手电筒
临行前夕
小旋,这个留守儿童,却在这个节骨眼上
给我打来电话,他说中考失利
想到东莞,到我这个母亲身边透一口气
他要到广东出一次远门
呼吸一下外面新鲜的空气
于是,我毅然放弃准备了很久的旅行,回家
拉上小旋和他的表妹楚楚
一路奔波到了河源、再转到东莞


在东莞,小旋心事重重
之前,他爸说好小旋在河源一家包厢厂打暑期工
厂方应允,后事出有因,小旋不满十六岁,黄了
小旋忧郁,自己想卖份力气却无望
小旋没忘记读书,他走进一家书店,抚摸一套他十分钟爱的小说读本
沉浸在故事里,在阅读的快感中
忘却了黑色七月,也忘却了打工生活
二十天后,小旋在家乡教书的叔叔来电,他兴奋地告之
因为降分,小旋幸运地被一所中学录取
这一喜讯传来,小旋开心地收拾行囊
还乡,我也陪他还乡,参加农事最为繁忙的七月双抢劳动
却把六岁的楚楚留在了东莞度假,让她亲近,她长安打工的妈妈
这是我第四次回家
在流火七月的田野里
沉甸甸的稻子笑弯了腰
我和小旋挥舞镰刀,大汗淋淋
割稻,打稻,扛稻,晒稻,插秧
生命不息,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稻子收完了秧也插下了
小旋回校,开始新的学年,我南下继续我的打工生活

我的第五次回家,中秋国庆双节凑在了一起
我和夫君都放假,也趁机回了一趟老家
恰是中季稻收割时节
我们一同下田割稻,之后夫君和他爷爷挖沟,小旋打土
我挖坑,小旋奶奶洒籽、在山塘下的田里
挥锄舞锨,种下了一亩田油菜

一个月之后,我幸运地获得了出差机会
一是龙南,二是上饶
我先到龙南采风,之后到上饶参加一个活动
中间恰巧有四天的闲暇
于是,我临时决定
龙南采风之行后,到泰和探友,
再顺道回永新老家待上两天
之后,从永新出发,到吉安坐车直达上饶
就这样,我从春节出发
至岁末元旦节,我,一个打工者
竟然,有意无意的,一年回了六次老家



回家

风一尘,雨一尘,东莞到吉安的路
车轮滚滚,春意暖暖
之后,从永新乘公交至60里之外的文竹
再步行四千米
走过一些村庄、田野、油菜地
走过文竹桥,就到家了
可是,这九百公里的路程,怎就这么长?

车窗外,白茫茫一片雪地
覆盖了村庄,田野,土地
却感觉不到丝丝冷意
一只沉甸甸的行囊里,塞满了乡愁
还有一些给孩子的新衣裳
几样广东的土特产,一些换洗衣物,无它
漂泊在异乡的生活,再苦再难,回家
也要让家人,感受到 这归乡的游子
那份体面,那些荣光
那不是虚荣,是对父母的一份孝顺



近乡情更怯

春节一天天临近
乡愁一天天更浓
超市里,大街上,挤满了人
都在卖年货了,
人人大包小包,个个喜气洋洋
好像那些年货,是免费赠送的一样
公司格子间里的白领,她们,都在忙着做年度总结
工厂里的打工者,也准备要回家过年了
倒卖车票的黄牛党,又出现了
野鸡网上的假订票,接连不断的冒了来
大家可要小心了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回家,
成了离家在外漂泊游子的一个心结
春运
每年春节前后的一次回家大迁徙
成了中国特色
离家的孩子
无论走出多远多长的路
到了春节,都要打起行囊,回家

可是,近乡情更怯
思乡的人儿,更怕归家
一年了,日子一天天流水般逝去
什么成绩也没有
一分钱也没存到
回家,无颜见江东父老
更是无颜见家中妻儿   



贺高梅:回家过年

我的小叔子贺高梅
连续三年都没回家过年了
他在海南岛的建筑工地上
帮人家盖房子,做木工装模这一类的技术活
一天的收入,至少也有一百八的工资
有时,甚至有二百多
这是他自己说的
一个月就是干十五天,二十天
收入也比在工厂流水线上的兄弟们要多一些
这是大实话,我们家乡的建筑木工,也有这个价了
可是,他每年到了过年的时候
都不能像别的打工者一样
风风光光的回家
他说他赚的钱
在海南,买了香港的一匹“马”,
还有的,贡献了国家福利体彩事业

于是,他身无分文,没法回家过年
逃避,逃避,逃避现实成了他的惯常思维

我的婆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妪
一生育有六个孩子,二女四男,包括一个六岁夭折的男孩

临近春节的那些天,我的婆婆
每天忙过屋里的活计
都会坐在老屋的门槛边,或拿个矮凳子
坐在水井旁边,给孩子们剥花生
可她的心却不在花生上
家门前,一条通往外乡的水泥路
延伸着她的希望
她盼啊盼,盼得眼花了,心碎了,也没等到
她从小就溺爱的小儿子,回家
他的大哥,二哥,大姐、大姐夫
每见到高梅一次,都要数落他一次
他们恨铁不成钢,恨高梅是兄弟姐妹中的累赘
他们说他不懂事
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要家人操心
连过年了,也不知道要回家
村里村外,四乡八邻,与高梅同龄的女子
都嫁人了,有的,孩子都上中学了
哪里还有他要找的女人
这单身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他这打的哪门子工啊
人家打工是挣钱,他打工是年年没钱

我是他家二嫂,年龄还小他一岁
我打了二十多年工
我知道这小子到底想些啥
他是没攒到钱,无颜回家
可是,他哪知道,他的父母,我的公公婆婆
何时要过高梅一分钱
我知道,老人家善良,拼死拼活的种田
他们。自给自足,无需子女奉养
他们勤劳,一年养了两头猪,一头牛
六亩田,老人有的种双季稻,有的种上中稻
在地里,屋前屋后的园子里,还有秧田里
种上大蒜,玉米,西瓜
一路种下来,老人不但吃不完,还有节余
还有,高梅家在广东打工的二哥
一年也会给老人三五千元的零花钱
这对节衣缩食的老人
根本就不指望要高梅的钱
他们只想孩子们嘘寒问暖
在他乡的日子安好,就已足够


2010年春节时,高梅又一个三年未归
他瘦了,胖了,无人知晓
试问,一个人的青春有多少个三年?
那一年,我的公公享年七十四岁,驾鹤归西
高梅,我这小叔子,他的人还在海南漂呢
他没配个手机,音讯全无
他大哥早年曾经在海南打过工
于是,托在海南的包工头老乡
四处寻找高梅的下落
终于,他露面了,找老板预支了二千元
回家,
可他看到的,不是父亲的叮嘱
而是父亲的遗体
他大声地哭,哭声响彻了整个村庄
我知道他的无望,也理解他的无奈
可他,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上个月,他来过一次东莞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来东莞
我让他从海南到广东相亲
我想,他要是有了女人,有了家
自然就会攒钱,有家庭责任感
或许,迫于生存压力,或有个女人管着
他买彩票的旧习惯,自然就会终止
我帮他找的是一个当地有点残疾的女子
女方貌美如花,菁菁年华
因为身体有点残缺,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后来,亲没相成,不知是他没相上别人,还是别人相不中他
来回折腾了几次,钱是花了不少

于是,我和高梅有过一次对话
我跟高梅说,你没女人,所以,没有家的责任感
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一天几十块,上百块,都买“马”和彩票了
你若把钱攒起来,不买彩票,有这么艰难么?
他说,打工为了什么?过好日子,
谁不想,打工就为一个“贪”字
我说:打工,不是为了“贪”。而是“赚”,赚钱养家
你贪财,想撞大运,或想发一笔意外之财
别人当然想要掏光你的身体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你是虾米一族,只能吃烂泥了
你打工挣的辛苦钱,永远不是你自己的

高梅的悲剧,就在于他认识了一个“贪”字
而不是“攒”字
天下有多少个贺高梅,李高梅,汪高梅,我不知道

可是,又到年关了
高梅 作为一个建筑工、打工者,我的小叔子
请你,留一些车票钱
你妈我婆婆做好了年粑,办好了年货
天天坐在家的门槛边等着你盼着你回家呢
除了老娘,兄弟,小侄们
就连家里的小狗,也都长大懂事了
它也知道想你了


我在这里,喊一句
高梅:背对海南,面向家园
不管,你的兜里,有钱没钱
今年春节,无论如何,
你,都得给我回家过年





注释:
暖家,远方的游子,一直把家装在心口上,放进旅行箱,带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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