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今年盼着明年好，明年裤子改棉袄。很无奈，老百姓就是这样无奈地生活着，但再无奈，到了明年，地该怎么种还得怎么种，活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盼望着下一个丰收和下一个收成，这就是我们的农民。

编者按 2013年，一部聚焦记录沂蒙山革命老区沂源县杓峪村，并由点及面反映中国农村变迁的纪录片《乡村里的中国》横空出世，一举获得第15届中国电影华表奖纪录片大奖。3年后的今天，导演焦波携手河南大学环境与规划学院教授苗长虹，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教授于建嵘，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模范乡村医生马文芳等汇聚郑州图书馆，参与由大象融媒工作室主办，“七里河畔公开课”协办的“乡村七问”深度讨论会现场，围绕“留守儿童”“乡村中国”和“城乡发展”等主题展开了深度研讨。

对于当年在老家农村的拍摄点滴，导演焦波还记忆犹新，在他眼里，中国农村有许多有头脑、充满文艺细胞的能人。生活高于艺术，身为文化人，应该多有扎根土地的思考，才能把中国几千年的乡土文化以原汁原味的方式展现在世人面前。以下为焦波发言整理。

焦波（图片源于网络）

三条线索里的中国农村

焦波（《乡村里的中国》《俺爹俺娘》导演）：今天我浑身沾满泥土，刚刚从山东菏泽曹县的拍摄现场到这里，没有换衣服，没有做准备，两脚泥土。我回到家乡，用了一年时间做了《乡村里的中国》。为什么选择这个村庄？沂蒙山区的杓峪村距我家乡一百多公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山外，相对其他地方更加原始、朴素、干净，老百姓干净的面容和淳朴的眼睛。冥冥之中，我去过两次，与它结下了缘分。

这个村庄有167户，484口人，不大不小，不穷不富。在正月开拍伊始，却没有一个字的剧本和策划，所有线索都需要去村里寻找、抓、连接，当地的两个大学生杜海龙和磊磊接待了我们，帮了我们很大忙。

当我踏进杜海龙家简陋的房子时，有一幕把我惊呆了：杜海龙的爸爸杜深忠拿着毛笔蘸着脸盆里的清水，借着透过门框射进来的光影在地上写字：“这个地板在我的眼中，就是一张非常好的宣纸。”这是农民吗？是艺术家！“每当我在上面挥毫泼墨的时候，什么烦恼都荡然无存，沉浸在光影的享受之中。”一个农民知识分子的形象立现。从杜深忠开始，我们确立了第一条线——文化线，农村里一个不可多得、一心想成功但还没有成功的文化人。他老婆形容他是“一个二胡拉不好还想买琵琶的人”。

十几天以后，我们领着团队来到村中。村主任特别有意思，说话粗粗拉拉，干事不利索，但有幽默感，虽被别人敲打、蹂躏，但热衷于干事。通过他的日常政策处理，我们能看到农村最基层党组织村委会一年的工作。这是第二条线——政治线。

一个农民四十年的文艺梦

第一场戏自然得让我感到奇怪：这帮人看到摄像机没有一点紧张感，从来不会问你们拍什么用。他们认为：你们要拍，我们就配合。就这么简单。在村里，我们养了6只狗、2只鸡、1只失去母亲的羊，种了南瓜、豆角、丝瓜，院子里种上辣椒，那些动物的名字都是光圈、快门、黑白。我们在那儿踏踏实实过起了农家生活，村里不把我们当外人。

老杜有一个愿望，是要买一个琵琶，就想看看他近几年到底能不能买得成。这是我关注的点。由此，一场凄烈的、很高雅的、非常有品位的战争开始了：“这个琵琶到底多少钱？”“490块钱。”“还490，690呢，刚才我听到了。你就是横着来骗我。你有几个钱，不是买书、买墨就是买笔……”连珠炮地说出来。杜深忠说，这是个高雅的东西，不要那么没素质。他老婆说：“素质是干什么的？当饭吃还是当什么？”非常现实的一个人。吵架吵了半个小时，没有一个脏字，那么有文化，那么有品位，那么高雅，我觉得这是农民当中的佼佼者。她还说了几句俗话：“鱼找鱼虾找虾，六流子找那蛤大蛤，兵对兵将对将，下三滥才配那恶儿当”，几句乡间俚语非常精彩，他老婆说起话来全是排比句、对偶句。

剧组在杜深忠家拍摄（图片源于网络）

老杜还有非常精彩的一句话让人记忆深刻：今年盼着明年好，明年裤子改棉袄。很无奈，老百姓就是这样无奈地生活着，但再无奈，到了明年，地该怎么种还得怎么种，活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盼望着下一个丰收和下一个收成，这就是我们的农民。

他们老两口，就像是两个说相声的，一个逗，一个捧，谁也离不开谁。过年时打扫卫生，杜深忠拿出当年发表的稿件时，发出感慨：“这个人喜欢土地，那个人喜欢土地，我对土地一点都不喜欢，就是没办法，无奈，饿死他的孩子，现在碰上很好的学习条件，赶快好好学习，一定要把学习成绩搞好，不要说你爹没成功。”他最后来了一句话更好的话：不成功的教训比成功的经验还说明问题。他不是一个农民，他是一个艺术家，是一个哲学家。老百姓心里就是一个文学梦、文艺梦，四十年不改初衷。这是杜深忠的故事。

生活当中发生的故事最精彩，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要发生什么，所以拍纪录片需要把一些传统的、再也留不住的东西和一些变化的过程记录下来。只要有心，紧跟生活，最后生活中发生的故事就会比编出来的故事更好看。

焦波摄影作品，俺爹俺娘（图片源于网络）

不能仅仅解决农村的温饱问题

我认为杜深忠不单是他表现出来的一些精神风貌，这个人懂得很多书，每天又在看《新闻联播》，国家大事、世界大事，始终在思考，这点不得了，他是一个有头脑的农民。他的精神很丰富，想的东西很深刻，所以我希望教授、外边的文化人，多像他那样扎根在土地上进行思考。

我希望能把中国几千年的乡土文化适当地、尽可能保留下来，把乡村那份干净的情感传统传承下去，让它更靠近我们记忆当中的山水、天空。有这样的乡村，才有我们寄托乡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