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说,引我回家
汗崩如风雨穿透娘的全身
六月的夜空,我们看不见梦想的光
娘的心鼓,在医院一角
弹射天堂的铁门,急迫而响亮
娘说:引我回家,如果星空突然停电
也能摸着熟悉的门,找到灵魂安息的地方
随着一声怦然升空的回响
娘的头盛开出一朵蓬松的木棉花
这庄严而神圣的告别
如同雨后的星盏明亮天顶
这些年来,娘在星盏里苦苦挣扎
选择回家的时辰,让整个六月汗崩不止
逝歌
不停地喝水已让矫情的心慌溃不成体
娘说:最后时刻到了,你们不要过于悲伤
这时间的快递,如同体恤上升
已在夜莺蝉鸣中,指引一束六月的蔓草
我也曾悉心守护着娘
可是心病似钢钉钻探着娘的身体
如画江山终究在六月泛滥成灾
天地缝制的一块镶有凤凰坚石的陵墓
娘化着一股仙气飞了进去
娘啊,你留在这世上的美好言辞
将我这半病的身体高高抬起
又让我找到余生得以依靠的去处
我在你不断的护佑中,不断地吸取
终于得到苟且活着的单纯意义
脚灯稳定的燃烧
娘终于躺在那枚心仪的红棺里了
她头枕麻纸与青瓦,身着寿衣,仍然慈祥
我们点燃的脚灯在娘潜意识里
不仅是村庄的风声雨声,在为娘登天攀高
阴阳师说:娘暂留老宅的十二天,脚灯不能熄灭
不然娘看不见儿女和牲畜,又会回来
娘走到屋后墓地幽暗的树林
然后睡下,然后封山闭庵
来来往往的亲人,靠着这盏脚灯
像前赴后继的朝圣者
和娘与整个世界一起安静
直到草木葱郁地撞开响彻山野的回响
哀歌
六月的雨水一刻不停
已把娘的呻吟冲刷而去
心跳过速的娘,再不是吃药解决的问题
娘虚掩衣襟,结构改变,已让世上的心枯竭
仿佛娘再不升空,雨水就会冲垮山坡
让整座楼房村被洪水席卷而去
一盏盏冥灯,感觉再多的纸钱
从火中扑腾的翅膀,都是卖路的叫喊声
娘没觉得孤单,这连续的雨水
在冥灯中泥石流一般冲垮了娘哀伤的一生
娘被我们抱着
在生命最后一刻,娘被我们抱着
我们知道,体温下降,娘再不是娘了
车轮急速地左拐右转,娘的整个夜晚
都是雨水和灯火,牵引着娘飞升
绵软的娘身,在我们怀里
如同婴儿,就要在另一个世界临盆
泰然的微笑一如沿途的草木
也是娘,所要回去的地方
抑或更多的风雨,在六月猛提
抑或抱着的娘身根本不存在,也被我们抱着
这不可改变的事实,无论走向哪里
我们有所牵挂,又密不可分
夜色笼罩着安静
时间走向风雨停歇的夜晚
大寅镇楼房村一如在等娘回来
被夜色笼罩的安静和黝黯
在抬棺声中愈发显得更加静雅
屋后山坡蔓延而起的一朵朵披麻戴孝
演绎如灵堂在传说中行走着天灯那么明亮
至此全然一新的祭品,在火光中
照亮夜空,又映得万物伸起了腰身
七十九年的娘身啊,就在祖坟
凭添了一堆哑寂垫厚的崭新圣土
守灵
我又听见娘起早的开门声
那些饱满的粮食、碧青的猪草、鸡食、鸭料……
在佛谣里,如同簸扬,让牲畜又有了一天裹腹的伙食
我只记得眼前,雨水在落
一滴滴精选的香甜,就在牲畜牙齿间咀嚼
猪长肥后,鸡就飞上房梁,鸭也泅渡到了河岸
而娘的呼唤,冥冥中回响的情绪
在磕磕绊绊中并没有辜负它们
它们那么壮实,活跃,如同娘在世的全身
当我醒悟过来,屋内红棺中的娘
依然是那安静沉默的细碎生活
为我们积攒每一份小小财富
我不想活了
娘在心跳过速中找到的理由
似一只黑猫伸出爪子在挠她的心脏
娘说:我不想活了
这要命的猫爪,一直有撕心裂肺之力
仿佛天地都在被挠,我的父亲也是这样被挠死的
我害怕被挠成一副枯骨,那样我更害怕死去
天终于在夜雨中亮开,楼房村吐出的每一口仙气
用鱼肚白将娘收了,我们听不到娘的呻吟了
天空都在垂泪
这两年,娘一直在病痛中时好时坏
先是腰椎胸椎骨折,继而是心脏疯狂地乱跳
娘宏大的脉搏,抬起腿脚,偶尔也能听见娘爽朗的笑
在楼房村回忆平凡而又充实的曲折细节
娘说:这些盛产粮食的土地,别过于浪费了
请给我一块贫瘠的旮旯,让我安息吧
天空听到娘的唤声,立马下起了雨
蜂拥而来的山脉一层层被雨洗刷的绿就把娘包围了
谁愿意选择一块薄弱的土壤?只有娘
把自己赶进这样的贫瘠,娘才得以安心歇息
回煞
沿着草木灰铺就的一块灵地回来
娘的脚印,已成为另一世界的物种
娘真心踩出的几个脚印,向我们一再证明:
往生真有一个物种代替被释放的灵魂
而我们,在这灵魂里一天天活过来
我只记得:眼前的境况,披着楼房村的大雨
冲刷,冲刷,将那些磕磕碰碰和枝枝叶叶
一起按进娘脚印里,已走远所有的一切
那些走远的人,和娘一起
或者将来和我们一起,再不是被辜负的人
遗物
娘往生的那天上午,儿媳妇们收拾娘的遗物
那些熟悉的衣物、精巧的首饰、露骨的放射影片……
触景生情一般,谈论着娘的一生
仿佛慈爱如苛严封闭着我们的嘴
又如长久的关爱在抛弃中撕裂了我们的心
我们泪流满面,又不忍把它们一一焚烧
留下来的,如娘身,在六月雨水中一动不动
肃立人群中我们处理着娘的物事
却找不到答案,只能依照风俗按部就班
多少人习以为常的这些,都在遗物中形成了闪烁
我们甚至找不到娘一点贵重的东西
那风雨大作的上午,我们只记得娘醒目于世的名字
寅时之光
寅时之光,拉动着六月的风雨
已让我们抽泣了一个星期
楼房村的天空一刻不停地晦暗
已把娘身按入了头七
我们唤着娘的姓名
开始新一轮送水送饭送菜送钱送香
这渺小的恭敬举止,和六月风雨吹拂的天气
生出的残喘疼痛,从胸腔发出的雷霆
让山脉大地流泪不止
佛经里,可以解救的数码
我们不能悲伤。祈祷必须继续
必须记忆,但也不能换回温暖的娘身
那孱弱的气息和体魄
我们只能躬下身
叩在灵柩前,一拜再拜
才能和寅时之光照见娘所有的神经
墓前的三棵罗汉松
侄女从网上购买的三棵罗汉松
笔立在娘的陵前,像三炷香
日夜有仙气缭绕
躺在墓地的娘,安静如同星宿
遍布在屋后山坡,散布着日光月月华
已让楼房村忘记谁是谁了
整座山坡是海,娘在三棵罗汉松旁边活着
一天天长大的枝叶,在风声浪语里
密密缝制着世间一件件彩衣
那碧青的款幅,一节节攀高的心跳
在人间不时发作,又让我们攀着高矮
找到娘身得以闪烁的灵魂高蹈
光影也会腐烂
你相信吗?这祖传的墓地
每埋进一个旧人,就有一个新人出生
六月沉睡的娘,勾住的一把壤土
不几天,顶着细苗就盛开了
娘在风中微笑,在雨中生长
突然就在别家咿呀学语了
她蹒跚而来的所有光影,浓缩的这点
仿佛往生也在突然倾倒突然升空
而我们竟然相信了,娘惊心动魄的往事
又在学步中,向我们摇摇晃晃而来
谁也无法改变
娘往生后的半月,我在同一天
梦见两辆货车钻进同一个沼气池
这奇异的景象,一幅幅消隐不见的忧伤和后怕
预示着负担和压力,虚虚实实地压着我
难道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已远离了娘的时间
那注定无法改变的命运,迎着的粉墨登场
也只有娘的去处,我们终究要接受
这无法改变的事实,比如今天的梦境
并非是同一个梦境,即使同一个梦境
那也是我们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询问
……无数次,我在梦境中找到娘
娘问我:你还记得我吗?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每个命运背后
藏着的狡黠狰狞,不过是烈焰烘烤中露出的微笑
娘不该问我。我侥幸地活着
那也是时间在存活中打滑
如果一个回答,能够解开娘全部的病痛
那么我的回答多么不敬和苍白
我相信:一阵风吹过,一粒沙的归宿
要么是一束草、一棵树、一条河、一个海
那永恒的所在,只要娘认定了
我们才可以光芒朗照,秘密生发
你还记得我吗
父亲对我们讲:娘离开的那天晚上
你们出去了,娘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父亲的回答坚决而肯定,就像娘满意的微笑
在猛烈心跳中加速了生命的遁化
这极度隐私的问题,如娘和父亲六十年的爱情
腾跳着坎坷和幸福,一刻也不曾停歇
直到今天,父亲每每提及
父亲苍老的眼角,都是快乐的泪水
而娘,在屋后山坡竹林深处,听到的应答
竟是竹叶回答的沙沙声,一直青翠,一直葱郁
青翠和葱郁,给了我们和子嗣珍惜的时间
而显得弥足珍贵,格外悠长
那山坡不在楼房村
你要去楼房村那座显著的祖坟谒拜吗
那遍布银杏、松柏、翠竹、葛藤、丝茅草和野菊花的山坡
有远去的将军、进士、举人和各时代视土如命的农人
我只记得我的祖父祖母,和娘离得最近
他们安静地躺在山坡,一刻不停地疯长
我明知他们不在楼房村,不在山坡上
我却看见离时间最近的娘,明明还在为土地挥汗如雨
娘扬起的锄头和镰刀,一遍又一遍铲出或割出的一块灵地
仿佛慈爱的魔咒,剜着我们的心
那传说中的楼房村啊,一去千年
只剩下我的亲娘,在一堆土里,长出巨大的槐
像一把尖刀插在我们心上,年年开出馨香四溢的白花
给了我们活着的时间
六月夜雨又送来了娘的唤声:
儿子回来了!闪电架着雷霆,娘清晰的脸
苍老中的微笑,我看见了什么?
希望和祝福,前路上奋起的掌声和鲜花
和娘背身而去了无痕迹的静雅
你一切都好!或许那就是娘的夙愿
只能借着闪电和雷霆才能敲醒我
只能用雨的晶莹一滴滴浸润我
我才能这么清醒地活着
这么心无挂碍地把生活过得从容
有时想起娘,灿烂的光芒中
温情溅起,那麦香和稻浪涌起的金碧辉煌
一层层围拢来的盛况,在娘身中间
确真如一尊普世的菩萨
心怀慈悲,给了我们活着的时间
风暴过后
六月的风暴切分而来的两个世界
一个是娘的,一个是我们的
当娘决定和痛苦决裂,我们却在悲伤中
离开了楼房村。这没有遗憾的风暴
无论走到哪里,我们都感觉到热
娘在燥热中饮水,一滴滴雨水般的体汗
夺去了娘的阳气。娘少言寡语的形象
若是放到今天,我们一定加以挽留
但娘却宁愿孤单,在风暴中得到安宁
娘梦想的境地,就是一棵小草
娘说:一棵大树容易在风暴中折断
做一棵小草吧,最容易躲过风暴
这样梦想更易实现,更易在其后滋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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