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珙桐花海
漫山白鸽收拢欲飞的翅膀
栖在午后倾斜的光线
风的晾衣竿,一头垂向深谷
一头系着马边河上的晴空
影子叠成透明的茧,裹住松果
坠地的闷响。整片白是凝驻的雪浪
蚂蚁只衔走一粒
凝结在海拔线上的甜霜
她数着羽翎。云朵寄存的薄纱
始终无人签收。杜鹃的别针
收不住雾气游移的腰际
此刻满树皎洁,仿佛一窑失传的釉色
摇曳时,整座山都为你倾倒
二,高山草甸
披上草色风衣,便躺进草甸的怀里
风一直吹,把山形与云影
都揉进远古的沉默
所谓苍茫,不过是大地
允许自己柔软,允许草叶弯腰
允许第一个路过的灵魂,在此卸下铠甲
当蹄声撞破寂静,绿浪翻涌
所有起伏都还原为一个姿态
在天地之间,无尽地摇曳,铺展,存在
每寸绿都浸透着杜鹃花开落的光阴
为所有漂泊标记归途
星辰浮现,我起身
携草籽的密语与风的口信
它教我如何以草木的韧性
去叩问,人世里所有的坚硬与嶙峋
三,云海奇观
不见水墨
原来辽阔是这样:像孩子第一次理解海
同时是拥抱,也是被放逐
没有绢与纸,它俯身铺开幻境
在断崖处,教久居尘嚣的眼睛重新学会出神
万物在此失重——
松枝是渡船,我的影子成了倒悬的桅杆
远处峰峦隐现,如几枚犹豫的棋子
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反复推敲
风是唯一的对弈者,推着云絮
将所有的棱角吞没又吐还
寂静如此具体,直到它凝成一座透明的容器
这逼仄人间,终需借一片云海
安放所有无法释怀的暗礁
四,暗河之音
石腹中,水模仿山的鼾声侧卧
潺潺是岩层翻身时,滚落的呓语
它熟稔每道裂缝的脾性
有的习惯独饮寂静,有的终将合流奔赴
暗处悬着石乳的钟摆,整座山的凝望
只为接住一滴正在成形、古老的黄昏
我们的脚步太沉,惊动了岩壁上
那些以幽暗为食的梦,鳞光划破沉积的墨色
暗河在深处缝补自己的来路
以水声为线,以磷火为针。河床渐宽
回声渐瘦,瘦成岩缝间一脉倔强的微光
在出口,它将自己摔成满河碎银
我们终于听见:所有幽暗的奔赴
皆是为了成为另一道深渊
最初,也是最后的喉舌
五,茶园记事
多少次坐在茶垄间,看云雾
漫过山脊又退去。叶脉间游走的
是整座山的寂静与雷声
夜空裁下蓝底白花的时辰
采茶女的头帕裹住游走星群
银饰碰响处,一芽一叶驮着云丝
在彝绣背篓里叠成潮湿的翡翠
烘茶人守着炭火修行
掌纹里的蜿蜒古道忽然柔软
山气渗入经络,在竹匾微凹的腹地
形成可以折叠携带的薄暮
茶烟绕成山岚,所有蜷曲的岁月在陶碗中舒展
茶梗竖立如桅杆,青花晕开的山水忽然涌动
我们从杯壁嶙峋间,舀起了一整座墨色的湖
沸腾声里浮出涧风,晴光在茶汤里豢养波纹
对坐成礁石。啜饮山野用二十年慢焙的静寂
与那片被云雾浆洗千遍,却始终未曾落地的月光
饮下这褐色的激流,喉间有岩韵返青
原来魂魄必须走过杀青的疼,揉捻的皱,烘焙的枯
才能在滚烫的苏醒里,指认自己的封地
茶渣沉落时,满室香息忽然顿住
所有离枝的嫩叶,终将在水中返回自己的源头
所有被火焰吻过的蜷曲,都在我们体内
重新站成,带着悬崖记忆的清醒的春天
六,牧羊谣
雾气散开银扣,她的袍角
拂过草尖蓄满的晨光。羊群俯身
将云的低处啃噬成一道蔓延的绿瀑
山歌是另一种生长的根须
比古道更懂得蜿蜒
她从父辈的声腔里,继承了对流云的
命名权,对山脊走向的指认
她的孤独,被风反复诵读的石头
一面刻着日晒的暖,一面印着风蚀的年轮
当羊群没入山坳,她便与暮色
一同将散落的云朵,收拢进背篓
我们问路,她指向更高的山口
那并非路的尽头,而是另一片更开阔的牧场
终章,蒲扇之忆
那面蒲扇终未寻回
它已化作风的骨骼,在每个垭口
续写故人腕底,那道不曾收笔的风
我们离开时,马边河倒映着
整座山缓慢翻动的书页
荷花尚未缀满五月
我们已带走整个湿润的雨季
大风顶收留了多余的足迹
并许诺以次年珙桐的白
覆盖我们来时的辙痕
车行渐远,后视镜里的山形
愈发像一柄徐徐合拢的巨扇
扇面上,漫山生灵以羽、叶、水纹与蹄印
替所有经过的我们,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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