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畔

在嘉陵江畔，一个骑行的男孩儿
正踏着年轻，没有丝毫
停止前行的顾虑。这与他身旁的嘉陵江是不同的

江水流过的田野已经衰老，已经堆满
一块又一块始终无法唤醒的石头
曾经催促的号子，搁浅在江水回转的滩涂
只是偶尔被钓鱼者聊到其中
几段回音、声调
和不再使用的一些方言

黄昏到了，一个船坞
就会在夕阳中被他注意
钢架伸出的苍凉，失去了摆渡者肩膀的力度
失去了船工脚踝的韧劲
那些死亡的铁手，宽阔着湾头的景致
再也无法指向迟暮的天空

这一切都好像流走了
渔船聚拢着尾部，就停泊在江边上的浅滩
野生的狗尾巴草
朝岸边的方向一一倾倒着
“哦，这唯一运动的事物，请不要再摇曳了。”

男孩儿生怕这会形成一阵风，把船坞轻易推倒
火热血液里天生的预警
让他知道这必定是一次多么残忍的目击
嘉陵江啊，再也无法承受任何的落水
即使他知道还会发生。

他还知道
哪怕一块水漂石或者一段川江的历史
就算落进了江里
也丝毫溅不起一滴水来

冬日祭

我不是一个热情的人
至少，在这个冬天
我只是感到寒冷。
白色的世界里，我只会观察
那些纷飞的人。
看他们旋转、纷扬，从浪漫转为恐惧
直至最后落地、堆叠
覆盖在另一些人的肉体上面。
整个过程，我只会接住其中一对
眼睁睁地看他们融化
假装他们融于血液，假装自己是
雪做的孤儿，仿佛才刚刚
来到这个不堪的人间

树下一念

我抬头，眼前蔓延的悉数的叶子
垂钓着好奇的人
树干向上走，走到树枝的地方开始
慢慢变细
分叉，然后在天空逐渐消失

这些线性的事物，跟我的血脉别无
二致。泥土，向天堂抛洒着
阳光，于人世近乎垂直
水、虫子、刚刚醒来的雀仔，追逐着
流动的云，追逐着那些飘落的人

在叶子的上面，天空的下面
静立的上帝，是将我看清的唯一非人
我的处境与树木不同
血液既无法飞升，更无法触地

我封闭着肉体，在树下
走了很久，却依然找不到人间
属于我的任何一个位置

失眠

在母亲的子宫里面，我就从来没有睡好过
翻腾，滚打，竭力地伸展生命的力
哪怕来到人世，我承受过失联的苦痛，抗拒过
飞逝的爱情，也没有一个能够让我做个好梦。
我不眠，世界走了二十多年，该变的变，不变的
也早已无法认清。目睹一切，多么残酷。
今夜，我把雷先生的诗集当作枕头睡下
与软的棉花不同，我感受到了明显的托起的力
我竭力地入梦，企图有那么一行字句
能够凭我悬挂，摇晃，甚至纷纷扬扬地飘散
可他的云南是昭通，我的云南是大理。他的澜沧江
过了境才是我的嘉陵。他的诗不是我的。
我的睡眠还是没能落地。我听见书页里一只犬
走过来又走过去，叫了一声我便醒了
失眠啊，我的膏礼。床上的我成为一具尸体
念着江河山川。别人的诗，怎么可能让我得以心安。


地铁一角

在地铁道的旁边
一个行乞的人，驼着背
做着祈祷下跪的姿势
他记下了
眼前走过的每一双人工皮鞋。
每一只脚啊
仿佛都踩在他尊严上面

耶稣降临

如果我们也有
耶稣
那他一定出生在四川
因为一旦
他从天上掉下来
地上
就有个盆
能把他稳稳接住

新的雨水

这场雨水是新的，她不再拥有
诗人所赋予的一切隐喻
从古到今，她是水，是水滴
每一颗之中都会存在一个
不变的核。透明的形容
在此都是不准确的。藏在雨中的
一颗沙子，可能来自腾格里
也可能来自毛乌素的中心
每一场雨，一直都在搬运干旱的
故事——声音，闪电，摇头的叶子
这些附加的细节，渲染着一颗
下落的决心。一场新的雨水降落
无数片云就会溶解。一滴一滴的水啊
一颗又一颗地，把一片沙漠
死死钉在了地上

七楼的外婆

在外婆的左膝尚未丢失农民的气力之前
她可以把劳作种植在任何地方
广安城里到处是耕耘的号子，每时每刻都仿佛
刚刚来到清晨。就算秋天过完
这七楼的窗前，上帝却迟迟未收获起
一颗虔诚的劳动之心
这颗心知道，在这个接近衰老的时节
在苏溪的坡地上，定有一片田里会长满包谷
它们微微地左倾着，长势极好。
外婆啊，她是多么想弯下腰去拿起镰刀
没有犹豫地割下去。一刀
会接着另外一刀
哪怕有一些技能已经些许生疏
哪怕不小心割到的
会是那双下垂已久的乳房

春日素描

阳光来的时候，我刚好看见
两个小孩儿在草地里推搡
头顶的树，吊着一群无法触地的
新鲜的叶子
它们同样地推搡着地下的阴影
推入我们的脚底
小孩儿们跑了几个来回，直到流汗
直到意识春天的来临
我开始对自己的懒惰怀有愧疚
不强烈，却还是有些不适
侧躺在这一片树荫之下，我寄希望于
身下的草木能将我托举
让我脱离人类
脱离这种触地的痛楚
到那个时候，那朝着我跑来的
孩童们，和那向阳生长的
阴影，该会是多么美好而神祇的存在

疑问录

下午在洱海里游泳，突然觉得
自己是个敏感的四川人
在云南的境内，我总是疑问周遭
一切细琐的事物
我怀疑洱海的纯净也许是荒谬的
但是我害怕其中掺杂着
渔民的酒，童子的尿，还有下关
潜流的工厂废水。
我看到，在东南岸边，是一处类似
悉尼歌剧院的建筑
西南的坡地上，是一群墓碑般的别墅群
而身后，人民广场正中央
那块巨大的屏幕，一遍一遍地播放着
苍山的风，下关的雨
一个字都没能打动一个异乡人的心

怪胎

母亲说，我生为怪胎一个
出生之际，我竟抢先把脚伸出子宫
一个还未拥有独立命根的
半生命体
倒却天赋了一颗站立的野心
产婆把我的脑壳从羊水里拽出
怎会想到结果会是
接生一个人世的恶魔。
是的，那天我便成为了我
只是我并没有很欣喜。降临之后
我没有哭泣
甚至没有蜷缩。肉体忍受着
一次次地拍打和逼迫
婴孩的哭声却始终没有响起
可产婆需要我活着。她们抓住了
我的脚踝，头朝下地将我悬挂
再不哭，我便名义上地死了
未来的日子，我就不会吃着母乳
不会嚼碎母亲的乳头，更不会把血
硬当做奶吞下去。一想到这
我便哭了，哭地歇斯底里。那是第一次
为了生死和利益
我妥协了这个平凡不堪的人世

在雨中死去

地势开阔处，先到的
是电。电过了是雷。雷中是
一具男人的干涸的
裸体。
他伫立，静默到死。他从赤脚上
升起，又从颈部
把头颅沉下。死亡如同麦芒生长
唯一尖锐的闪电
针对着这平凡之人的站立
直到大雨噼啪地
掉落下来，荒芜之地的生者们
才得以续命。
唯有这引雷的神，这坚决赴死的
人，在雨中如愿以偿地
被浇灭。遗言在风中
慢慢传远，在雷电交加的大雨中
隐约被路过者听清

南普陀寺心语

同行的人，手持三根香火
进了门槛
左边一根，右边一根。中间的一根
笔直端正
每一根都显示着虔诚

“佛祖
保佑保佑我，保佑我的家人
我的未来
我愿慈悲，我愿潜心向佛。”

我忍住对生的向往
没有对神佛祈求什么。
我知道
我等注定，必死无疑。

寺前水池的中央
三只龟伸缩着脑袋，好似念着经文
却又像打着诳语
我同旁人一道丢出一枚硬币
双手合十
祈祷寿命能够延长十载

哦。我真是
一个摇摆不定的朝拜者
心存侥幸，却又明白生命这东西
根本一文不值


又一年扫墓时

以前的时候，回老家过年之前
爷爷会带着我和哥哥
去老地方扫墓。
每一年，那条上山的路
曲曲折折，会堆满百天以来
未腐的叶子。

墓是我奶奶的。新修的碑上
刻满了熟悉的家人的名字
唯有奶奶的名字
每年我都觉得陌生
爷爷说，奶奶是他亲手杀死的
我起初不信
却又无法怀疑他的诚实

——他年轻时候
抽的烟，伤害了两个人的肺
奶奶被诊断为死于肺癌
爷爷被诊断为
将死于肺癌。哎，谁都没有
逃过劫数

今年又到扫墓之时
我和哥哥上山的时候
速度快了些。叶子也越堆越厚
只是三个人走来的路
现在两个人走
只能形容为
分外空旷

自然博物馆看蟒

自然博物馆，自然少不了
动物展区。我便看到高大展墙上
一只巨蟒的标本。
小时候，我是打心底惧惮它们的
所谓的缠绕、生吞
在蠕动中慢慢到来的死亡
像极了现在的生活。
不过现在，我发现这一条
有所不同。大概因为它太过庞大
只能截取它的部分
公之于众
哼，我对那静止不动的信子
虽仍保有忌惮，但也似乎明白了
强者的苦衷——
这自然的恐怖之物，可以活为象征
到头来却还是躲不过
死无全尸

景德镇挖瓷

从来没有提及的，是一些死亡
这些白骨或是尸体，脆弱而又精致
堆叠着的每一片，一一失去归入大地的机会
她们僵硬的肉体，已经无法被匠人的双手
重新塑性。曾经的曾经，窑洞里所有的
那些克制的呻吟，都无法传得更远
可能至于黄昏里的劳作，至于那只咀嚼枯草的牛神
疼痛也就只能扩散到三代之后
百年前，从土地中拔出的瓷的影子
都带有火浴的痕迹。哪怕从今天起，尊严会
被全部挖出，成为一种坚硬，成为一派破碎的技艺
前生作为土的修炼，命数都不足以
换来重生。她们试图将汗水和血，混为另一种
可以碰触的高尚。但是宿命已定，无法改写
终究的天罚，无法凭借强行的虐转
获得解赎。是啊，考古的人群来了又走
企图着解构这荡荡死者最后的遗言
却总是挖得太浅，不够扎入这镇上唯一不变的事物
她们只是一些历史的碎物，一些拼接起的
皇室的弃子。即使连接的那个朝代，有过飞燕成群
她们也还是只能在众人面前故作沧桑
既不愿称作为一种瓦全，也配不上称颂为一种玉碎

本性

三岁的我
胆大妄为
偷饮外公的泸州酒
二话不说
一口闷下
然后一条嘉陵江
一座万卷楼
一颗成长的野心
开始混合
并于下午发作。

那个下午
我无所不能地
站在床上。母亲看着我
唱川剧，支木偶
看着我变脸
甚至喷火
直到烧烂丝绸做的
肚兜子


折耳根小记

折耳根，也就是鱼腥草
长在田埂里，有茎，有叶子
有喜欢吃它的人
生长的条件，无非一条路
一群人，一颗又一颗
劳动过后流下的汗珠子
它就这样长出来，长成草
又长成根。人们刨它们
一根一根地刨出来
加上盐巴和醋，便也就入口了
至于鱼腥味
解释不清是极为正常的
毕竟家里那一只土气的猫
即使再贪吃
也都不会被其中任何一根吸引


喝醉的女人跌进了湖里

她肆意地反抗荡漾的影像
反抗周围的苇草随意摇曳的情欲
反抗三年前和他一起去过的
另外一个湖。
那片湖是不同的，至少
它放弃了成为一面镜子的喻体

“真正的湖水就应该能盛下船舶
盛下一些自得其乐的男人。”

她轰然地站起，又再次跌落下去
水的性质中存在过一个
女人。惊起的波纹虚化着一切借口
毫无目的地催促着下一层
她捕捉的蝌蚪一众散了，一群
未曾落笔的标点就这样开始找寻归处

是啊，她写过的潺潺如水的诗
需要一些必要的语言的停顿
表现一种克制的未曾爱过的样子

作家之苦

总觉得鲁迅
带了个不好的头儿
毛主席说，他是民族魂
用一根笔
就唤醒一代人
于是后来人，都学会拿笔
毛笔，钢笔，圆珠笔
各种都行
只要有尖子，有墨水
有话要说
写一写，便也算是
不负众望
只是苦了那些
提着心脏和肝胆的作家
把这乱七八糟
往纸上一印
文章倒是有了
只是事实一散开
血淋淋的气味
不太好闻


嘉陵江渔民

幻想过的沙滩在这里从未堆积过
倒是有凹凸不平的沟涂
偷生着一些苇草
渔民的目的曾经是鱼。只是现在
多余的事物显得重要
阳光在盆地内是稀罕的，直照下来
温暖成为船的一小部分。他们
抽水烟，饮白酒，有时候还会打牌喝茶
依靠着江水过活，生活精细
更有一些懒惰的气质，是与生俱来
看看那些铺晒的巨网
已经破烂大半，除了清闲的生活
恐怕一条渴求上岸的鱼儿
也许都无法满足死亡
江风一阵跟着另一阵地吹过
没有脸庞去迎接
没有一颗一颗的汗珠去等待风干
他们快要离开水了。
他们开始低腰埋头，玩起手艺
他们种植的花卉，开上一段时间
便又会败上一段。他们说这是商业
这是规律，这就是市场。
船篷里的桌子上
炸青蛙已经不是家常，粗粮都不再食用
黄昏的里面，唯一引起他们注意的
是个卖酒的酒保
“三两。装满。”
“你们这日子过得可不错啊。”
一口，一口，渔民抽烟的手势格外分明
轻轻端起，轻轻放下
是啊，他们的日子无可挑剔——
地可以耕作，船可以屈身
还有一条江，叫做嘉陵
够他们把脸洗过一遍又一遍


田中跌落

烟草已经不足，至少剩下的日子
只够吸入，不够吐出。抽完最后一支
便可称命数已续。
田埂从山的那边慢慢蜿过，狭窄得
只能走下一人。幻觉是开阔的
农民的肺中，土地遍布脚印
黄昏虚无。没有人会在此时注意
一个女人向田里的一次跌落
明日清晨，土地的心跳会归于个体
女人身旁的草木会依旧摇晃
它们不顾一切，它们倾向生长
仍旧倒向活着的那边

千观音洞

所有的慈悲都已屈尊入洞
巨石之下，宽恕的决意保持着叩拜之势
香烛行将灭去，凡人谓
天命之数，仿佛依旧凿凿不可灭迹
一派土地之上
鸦群纷飞。芦苇摇曳。俗世之人
活着又再次死去

哪怕一千观音能够解赎一千罪人
我的缘起，终究心境狭隘。

在苏溪的上游，我立地
渴求成为神佛。怜悯世间苦痛，广度众生
换得一世劫难不再顺流而下
从此只依凭着菩提之缘
于现世中回顾前生。

阿弥陀佛。

成为千观音中的一个，我必须
收纳起肉身，囚于石中
这意味着伤怀就此凝止，从此再也无法
解脱一颗悲忏之心

卧读

草坪上的蚂蚁选择绕过我们
卧在它们的世界中，大山便是存粹的肉体
此刻读诗，是多么复古的行为方式
卧读者的身份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过于哑口无言，小心翼翼。
自从我们放弃劳动，所有切肤的体验都
止于最后结束的感觉
读出远方是困难的，毕竟一旦选择
卧倒，你就再也无法踏进泥土
眼泪流下的时候就再也不会经过嘴巴


散步

散步到小路的时候，两边缺乏树木
云再也找不到停靠的理由
天空便显得矮了一些
玉兰的花瓣，裸露赤身
纷纷落落的春天
路越走越窄。你我倒是心境开阔

走路是切忌摔跤的
一个跌倒，牵手的逻辑就证明成立
就这样契合着，我们走到路口。
面对一次罪恶的选择，你我意见不定
各自平衡着两个方向的力
两个处子相互吸引过后，第一次学着
小心翼翼，相互拉扯。


樱花茶

木花开耶姬。一个长过花期的名字
使得你的一切都容易被摘去
千万年前你掉入众人，爱情就跟着
深埋进泥土。三月，从此只存在
一篇郁郁无期的神话的开头
和一类花开花落的普普通通的名字

从一朵花到成为一种干燥的介质
忍受是漫长的。
为你驻足的神灵们蜕成凡人
再也无法触及罪恶，触及你神圣的
过于短暂的贞洁

毕竟你早已收敛整个易飞易逝的身体
失去水分，失去香气
失去一个女人足以生出三重火焰的能力
这样的故事从来都是欠缺比喻的

那些残忍的选择，无情的抛弃
以及一次又一次可怕的生殖和诅咒
都在历史的轮回里保持着
一种冷冰冰的态势

原罪都归于一个季节的过早诱引
归于高干穗山一座山坡的名字，归于那些
不怀好意前来悄悄嗅你的男人

武士把情史小心翼翼地密封进茶罐
欲望便失去和阳光结合的机会
你的每一次拿放，每一次开合，每一次
提心吊胆，现在只属于一个人的舌头

可你永远是火的影子。热水浸泡的时候
曾经的决绝似乎有了软化的痕迹
你试图着重新接受火浴的温度，涅槃为神
强迫着自己被完整地泡开，回归一朵花
应有的绽放的样子

可是牵绊太重，你始终无法把纷纷的情欲
彻底打开成形。 命运把你纳入象征
爱情的樱。就早已注定着你
必须假装无情，假装失去勇气逃出这杯水

天意

看旧照片，外公挂在床头上方的
全家福，我想是的
外婆怀里有个婴孩，不熟悉的面孔
像是我的母亲，却又不是
倒是多了些精灵儿气
外公说，这是我的小姨
七六年的星期四，死于脑溢血的那个
那天平常至极，只是天空左侧
多了几片乌云
猪草早早地割完，鸡群也已归笼
黄昏下的水稻习惯地右倾
可是死亡在她的脑中漫溢开来
没有征兆
剩下一组组无比简单的画面——
一条破陋的小船载着小姨去向医院
划船的外公，欲泣的外婆
家中不知所措的妈妈和舅舅
还有潜伏已久的乌云催起的大雨
对，就是晚了
“几分钟而已。”外公呷了口烟
“医院在河上游，我们在下游
拼了命了
还是耽误了。”
水往低处流，生命也就顺流而下了
逆行，不可避免。冥冥之中
只能说自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