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
外婆七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惦记
自己当初盖的房子。那是她成为
寡妇后盖的房子
可是谁也不承认,说一个单身女人
怎么可能盖得起房子
就好像说一个女人怎么能自己
生孩子一样真实可信
她私下辩解,那是她三十年
没有吃晚饭没有吃鱼和肉
省出来的钱盖的房子,那是她
削了三天三夜的砖
挑了几个月地基盖的房子
如今那里住满了子孙
陈年瓦房,破旧的就像要坍塌
但是这再烂的地方也没有了
她的住处。我和她说,树倒猢狲散
你可千万不能倒啊,你活着,悲哀
或是痛苦,你都是那里的主人
你再难过再难熬也要撑下去
你就是那间房子的横梁——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这间房子
那里曾经挤满的人便也散了
《低价》
那年我十四岁,剪了扎人的短发
跟在祖母的后头去集镇
是多么奢侈,比吃到肉还要快乐
热闹喧哗的人群
让我感受到生命的百般花样
让我黑白分明的眼睛
装满整个城市的神情,装满落魄的余晖
也装满来自生活低处的价格
我的祖母才五十多岁
两鬓白发昭示着她的命运艰苦
一双黑如磨盘的手
捏着仅有的十块钱,从集市前端
一直走到尾部,还不知道买什么
那一刻我第一次窥见高低之分,在最
廉价的货物面前
选择自己命中注定的低价
《我所能带给你们的事物》
多年前我在县城读书
你们在家里。祖父的病
已经让他快趴在地面
给你们带红枣、山楂、泡芙
你们说,还要你买东西
自己的钱留着自己多花点
那个冬天,你们一起睡不暖床
给你们买了电热毯
后来又买了电饭煲,还有
砂锅熬药
如今,我在谷场翻晒旧物
在光线里隐隐看见
当时我们都还在这里坐着
你们说着浪费钱之类的话,吃着
没有吃过的食物——
灿烂的笑容像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现在已经一把骨头了吧
已经烂了吧,和土融为一起了吧
清明时期
我能给你带来什么,不过是
帮你把坟头的草拔光
《外婆的厨房》
那个时候家早就处于荒野了
那只猫仍在猪槽里舔着积水
等它喝足了,悄悄攀上厨房的窗户
却再也不能在厨房里找到事物
只能饿得惨叫——没有人听见
原来那个瘦弱的女人很久没有来了
那只猫叫唤了一声
再叫唤了一声,声声凄凉
在那间茅屋里回荡
转身它又去舔槽里的水,再爬过篱笆
去了很远的地方觅食
那些脚印慢慢被野草覆盖
《金银花》
——兼致祖母
这里因为你还在。于是家还是
原来的模样,落叶堆积在瓦上腐烂,有些雨水
依旧停留在凹进去的低处
这里因为你还在。我们还会偶尔绕过一片竹林来看你
梅雨绵绵,由南往北
春风偏寒,你习惯去河边洗衣。我们与一棵草
一只鸟对视许久,也出神许久
这里因为有你,种满了花
那正在冒嫩芽的金银花,叶子攀爬向上。你指给我们看
它们的生命已经到来。河西面的风抵达脸庞
你用手拉起枯藤,骨头铮铮作响
而我早失聪——对于衰老,我抱歉,我还爱新鲜
我还不能明白时间之吻,是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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