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其实我只能活五十年


其实我们每个人
都被迫活在时间的砧板上，等待宰割

一个人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鼓声的节点
敲打一下，我就被分开一截
精美的骨头
在日光的啄食下，一点点化开

而其余的部分，上下左右
配不上砧板的外交轮廓，则摇晃着杂念进入梦里
一碗水，半清半浊
一块磐石，跪着的身子
一面镜子，藏半截的诗
一次革命，死一半的人
吃饭、上课、写诗、谈情说爱。
我恍然意识到我还活着。

我活着。
黑夜对于我便是一次窥视
空洞，无边
笼罩着，是一口大缸
几千年的火烧几千年的泥巴
与黄河和大鲤鱼共处一室
半个我在深夜长眠
半个我一只脚已踏入坟墓
那个冰冷啊
彻骨而缠绵

一个世纪太长了，我知道
其实我只能活五十年
来不及喂马、来不及劈柴
甚至来不及去用尽全力去爱一个人
用被角掖住的命啊
就已经被黑夜偷走半截
我想，
如果有机会
我一定要将九个太阳串联
串联而成的日子
足够我途经一场暴风雪



2.我讨厌刚甩开青春期的男孩


我讨厌刚甩开青春期的男孩
墙角的破球鞋、铁制的手指套环、一半的游戏卡碟
还有一半哪去了？哦，已成为弟弟的心头好物
这里已没有叛逆的战士
石头般的脸孔，刀刃穿透
怒火哪里去了？——
在朋友身穿的一套阿迪达斯上

美丽的教师，永恒的圣经
一次誓读，包藏一次忍耐
这里已经没有能与你天天见面的男孩
回家吧，伟大的圣母
用爱的乳汁哺育你不离不弃的婴孩
可时间哪里去了？——
你瞧，
都被窗外穿短裙的迷人尤物
以及街头巨大而隐蔽的成人游乐场带走了

沉默时如深井
喧哗时如闹市
孤独是作乐的资本
不用苦想这是否存在
请准备好为数不多的金钱吧
满腹经纶都写在了玫瑰香气的纸上
树叶的影子在玻璃窗上舞动
哦男孩，外面阳光很静
你背上背包探索大自然的奥秘

手纸、橄榄球、人字拖鞋、仅存一双的尖头皮鞋
父亲的工资一半是你的
一个月一次的幸福条约。
哦，男孩
夜里你便成了自己的造物主
理智哪里去了？——
眼睛明澈，头脑偶尔清醒
什么鲜血淋漓，步入社会还有几年
在夜深人静时手淫才是件快乐的事

唉
我真讨厌刚甩开青春期的男孩


3.石头


将上世纪的石头
砸进上世纪的泥土里
连同草叶、火烧过的痕迹
泥土最好湿润
最好
是一片心狠手辣的沼泽

上世纪的石头
有些已经死了
成为沼泽的陪葬
死了的石头
不用在意死去的日期
它的年龄可以无限久远
也可以
是零

有些
沦为时间的陪嫁
来到这个世纪
把自己酝酿在时间的子宫里
生长发育
直到——
发臭、或是
流出坚硬的血
死变成了一种缓期执行

站在我面前的
在上一秒，站成一块石头
他把骨头切碎把心肺掏空
把眼里的河流抽出
把神经碾压成疾风
统统披在肩膀上
常与幻觉交谈。而幻觉
成为我自己，
幻觉我是石头
我们合二为一

刀子还是刀子，没有变
刀刃被磨的锋利，亮闪闪的
只有一面。
沉睡、或是惊醒
都是起点。

大峡谷的裂缝，
生与死两面向背。
泥石流爆发，石头四散而逃
这是一场穿越时空的、庄严的判决
石头呻吟——
刺着
我两条笔直的双腿，只跨出一步
便实现了决裂

我想我今生
要么垮掉
要么做个高贵的石头



4.日子


日子总是悄悄行走
在上一秒，在这一刻
在呼吸里行走
在耳机里行走
在发育的骨骼里行走
在分分合合的诗行里
行走——

日子是一张网
编织着命运的脉络
日子除了行走，也奔跑
他总是在最安全的环境里奔跑
却总是偏离到死亡大峡谷
日子常常迷失在高速公路口
然后在边缘线踩下紧急刹车

我常常抚摸着他
日子——
他的质地像水
抓而不住。
又像一块花岗岩
皮肤粗糙却生动
把日子投进粉碎机
会诞生出一个婴孩
他的保质期往往小于一个世纪
皮肤会随着苹果氧化的皱纹
同步衰老
日子，也会长出美丽的花纹
那是死亡架空的外衣

把日子倒进水杯里
从此，看他便像看一口枯井
内壁光滑、洁净、透明
他等待着打水的人经过
来来往往的灰尘
将吻痕刻在杯壁
日子的初恋即是决恋
日子的爱情，
被塑造成一种生活的伪命题

日子，
在看不见的平行时空里
确确实实为一个存在者
作为历史的命名——

啊，日子。



5.空间


一束光穿过玻璃——
         十万里征程
                抵达干燥的墙体。
我扒开墙缝寻找——
途经一个、
          又一个、
                  世纪
        光明、延伸出黑暗
        语言、攀升到极致，则没有语言
你，
抱着我
鼻孔深处喷薄出的气息轻打着
我。此刻离你最近

我们时常并肩行走，沿着不同事物的边缘
遇到一条大河你背我渡过，我们的影子
             重叠
          又大又宽
神圣的鬼神看见——
纷纷绕道而行，并远远地敬拜。
周围太静了——
           世界只剩下心跳声
重叠的音节震碎所有表象的迷惑
塞满我的牙缝

你紧了紧握我的手。
我们的手，抓住了一些
可能存在、或不存在的东西
譬如： 天堂、 
           黑洞、
          哲学真理
譬如： 一片雪、 
           一粒浮尘、
           昨日爱情

那些坚硬冰冷的东西，
都曾活生生的来过。
亲爱的，
世界太复杂了
生活本身迷失在生活里。
我的分身、挣扎在另一个领域，
我们在 每个 柔软明净的 深 夜
            对话
他等着我的自省——
但此刻、
我们能触碰到的，
           还远不止这些
           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