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啊，你终于死了
/杨年辉
一

外婆啊，你终于死了
你顽强地徘徊于生死边缘
终于在这一天做出了选择

此刻，你一定能看到，我的妈妈在远方
悲喜交加地，迎接你的到来
那个在这个世界上，惟一对你贴心的女儿
在自己去世前，只是放心不下你的阿长
她一定会唱着壮家的丧歌：
“妈啊妈啊，蒙(你)不欧（要）孤(我)啰
孤就没有妈啰，妈啊，妈啊……”

二

上一天，你明明已经身体冰冷了
在你的孙女为你净身时，你居然又挣扎着活过来
挣扎着，又昏迷着活着
生的犹豫，死的向往，在你的左右手边变幻

你终于躺下。在你身体的弯度
透支了生命的重量后，终于能永远安静躺下
我们连续给你添加了两个枕头，才填补了
你身体的弧度，让你的腰身可以不再承受生命之重
我仿佛听到，你仰面躺下后发出的
悠悠长长的灵魂吟唱

又上一天，你拄着拐杖，向大路外面蹒跚着走去
别人问你去哪，你说去阿长家
别人说你糊涂了，我却知道
你已经走在人间的边缘，那个世界没人能懂
你走对了，我的母亲就埋在那个方向
虽然从来没人告诉过你

我们的母亲去世了，也不敢告诉你
你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们四兄弟只好上门报丧
你瘫软在门口，哭唱着丧歌：
“女啊女啊，蒙（你）过了都没人告诉孤（我）啊
叫孤（我）怎么过下去呀，女啊，女啊......”

再上一天，你居然自己爬上了山，还找到了大叶茶
你喝得满嘴发麻，你说自己真没用
连大叶茶都分不清，想死都死不了

我们来拜年，问你年三十在哪吃的
你说在我们家吃的。我们互相看着都不说话
你说现在还在老房子里吃
房子的另一边没塌，也还能住人
一口锅，下面放几粒火炭就能热好饭
饭下面发霉也没事，上面还能吃（新饭盖旧饭）
起晚一点，一天吃一餐就行
你说以前妈妈是坚决给你要了一间房子住的
只要你能去早一点，还是能进房睡觉的

又上一天，侄女帮你照相
你驼了数十年的背，忽地伸长了半个头
那一刻，你从来没那么高，就如
一朵折断枯萎的花枝，突然伸直并且
开出了曾经艳丽的花朵
即使你现在完全挺直了身子，也没那么高

又上一天，年轻的爸爸卧病在床，妈妈带着五个
饿得发慌的孩子
你大年三十上门，带着一块猪肉
你去帮我们割猪草，在避雨时，你被倒塌的木头
压着了。你的腰身就一直不能伸直
你走着路，就像一把前后挥动的7字锄头
锄着你，永远苦涩着的盐碱地

又上一天，你正帮着十二岁的舅舅洗澡
那时你显然不知道，这个舅舅会和你争执到老
会让你直到九十多岁，还要自己养活自己
但即使你知道，你也还会那样做的
就如我很少去看你
你总偷偷地藏着半干的山楂果给我一样

三

外婆啊，我还是跟你说说今天
那个上次在妈妈葬礼上喝醉睡着的道士
这次没有喝酒，也没有睡着
他念唱的经文，像歌一样动听

舅舅整天都拉长着脸，别人慰问他
他都会哭出来，披麻带孝
像个标准的孝子

贤屋的那个发癫桂也来看你了
他在人群外，像一只鸭子
伸长脖子找你
以前妈妈总在他上门时给东西他吃
现在他找妈妈不到，就找妈妈的妈妈了

我去了后山四次，和老婆商量着买房子的事
捉了一只象鼻虫给儿子玩
老弟阿耀喝醉了酒，在河边拉尿时
摔进了河。我们都说，是你逗他玩的吧

很多人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叫吴桂清
有人说你93岁，有人说你92或91岁
他们说你娘家已经没人了
葬礼也就没你娘家的人来

外婆啊，你不知道，今天的青菜难吃
你肯定不爱吃
外婆啊，你爱吃的，妈妈一定早已为你准备好
就像逢年过节时，她让我们给你送去的食物

外婆啊，你去了那里，妈妈为你洗头时
或许还会骂你，你也还会委屈地辩解
然后妈妈再骂你的辩解
你再为自己的辩解进行辩解
然后突地半空中伸出
一张白底红字的告示
“此地禁止冤鬼喧哗”

壮家的男人是不用唱丧歌的，但外婆啊
在处理完妈妈和你的丧事后，我也学会了那几句
代（外婆）啊，代啊
蒙（你）终于然孤妈（看见我妈）啰
迷温恩蒙（有人疼你）啰

注：大叶茶，即断肠草，当地有毒野生植物，误食可致死。

2014年4月20日
2026年1月28日修改128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