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87 一苇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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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苇渡海,本名查耿,1966年生,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诗歌写作,新世纪兼及诗歌评论。已在《中国诗歌评论》、《星星》、《诗歌月刊》、《诗选刊》、《中国诗歌》、《汉诗》、《当代诗》、《诗建设》、《飞地》、《北方文学》、《中国西部文学》等数十家国内刊物及美国《一行》、《新大陆》等刊发表诗歌、散文、评论三十万字。在诗生活网站设有个人诗歌专栏。曾参与安徽诗人陈先发创建的若缺诗社部分工作。编选国际合作刊物《诗东西》2013年度诗选(已出版)。
诗观:诗由对时间的神秘回应,继而与时间对应。
《乌云下》
雨下到傍晚,已经下得差不多。
天依旧阴,但不暗。
风吹着湿漉漉的树叶,更高处
风还吹着不下雨只顾飞跑的乌云。
我站在楼顶,扶着栏杆,那么多
云絮清凉地飞过我的头顶。
我跑不起来,但我的心比云絮还轻,还薄。
我知道这是阴雨天的傍晚,我知道
即便是半空中也没透明感。
或许有人抬眼,不只与乌云
也与早年的房漏和忧郁会面。
但是对于我,假如一个瞬间让我惊奇
我就会逸出那个老而弥坚的经验世界。
譬如不远处,湿漉漉树荫下飞过一辆单车,
那一闪,怎么就看着像一枚下午胸针?
你说神是明亮的,莫如说瞬间是明亮的。
我有时还说瞬间的错位是明亮的。
譬如此刻我如此爱着这个雨云飞跑的傍晚,
它阴且不暗,像看不见的旧风衣
拽着我身上的衬衣。像画皮拽着蒲松龄。
还像“星期五”引跑鲁滨逊。钟楼上的
加西莫多领飞他的石兽朋友和小鸟。
我早已望见,道路溃散奔向暮色是
今天的假象,更是明天的假象;
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涌出乌云的爱。
《寒流的发源》
群山设置庙宇的心脏。
在南方,某个很长时期,白昼短得像布片,
点油灯 缩短光线。怕冷的人围拢
像鱼罾收鱼。
你以为灵魂前往北方收复一个中心。
一路上,层林散尽叶子。落叶乔
对寒流的敏感先于人,先于人
就是在你加衣时 它脱衣欢。
如果没有群山的心脏我们怎么掏出
千年寂静?这就不难理解
为何屡将灵魂附着北方巨人。
我说脱衣欢,等于说巨人的秘密在于修辞。
一只猎鹰高到翅膀可以悬浮不动。
鹰爪挂着一只小鹿,为什么不可以说
寒天挂着一只灵盖?
你似乎看到北方巨人挥动着鹿皮手帕。
这并非骄傲的手帕,包油灯的手帕,擦灵魂的手帕。
寒流南侵,不带一丝巨人垮塌的消息。
鹰上升,仿佛抽离某个中心或把传说带入云层。
像一股巨大的修辞,大洋的气流爬上雪山。
2012.11.
《白露又秋分:羞耻节制》
你相信灰尘能治愈伤口吗?
在我们还不懂得穿衣服的秘密,
村里小巷又阴又潮,渗透三五百年人畜皮屑。
霉菌在豆腐乳上是阳光的。
请不要看泥鳅在淤泥中张着小嘴
特别难受。小河虾挠痒,何处放屁呢?
妈妈妈妈,天亮前我们遗尿了。
瓜园和豆田在倾斜的晨岗上蒸腾着热气。
池塘,水的被窝,天亮即刻白了白。
蒙羞像是心灵的自在体现。等到田鼠适应了惊锣。
我们习惯用瓦片打赌:
天空是蓝的!
2012.9.
《无道诗》
流水席的新年
是木枢在迎宾曲中的不腐。
坛前裸露栽花炮,星辰寂寥数塔尖。
神的耐心,全在微观世界的生机。
何须问亿万光年外的恒星胚胎。
请让中洋脊在五千米下的深海继续标记老地球年纪。
荣华非梦,从酒神望去是腹胀。
谈谈时间,吖咿唷,流年仅复活一座慈善馆。
2013.2.
《大雾之书:暮色四合望城外焚烧秸秆》
有人在油菜田里唱焚烧歌。
焚烧歌怎么唱,秸秆就怎么烧。
满天里全是烟尘,没弥漫仇恨。
烟尘飘过一条河,灰暗了市郊。
灰暗了,街市。街灯亮出白内障。
汽车尾排得了弱排症,转鼻涕小儿科。
烟囱王子一样端庄,依稀站在起源里。
园林的筛眼肺呀,不输一口烟民的筛眼肺。
晚灯在池塘里晃荡:焚烧是一种洁癖。
秸秆在园子里噼啪:死灰为新种铺路。
请默许碳颗粒:空游无依的鱼卵。
烟囱往上一指:肥缺的臭氧洞是水帘洞。
《斜坡》
人,仅比雪水奇妙一点点。
——题记
斜坡大得足以接住一颗小行星。
我已懒得细点羊群。
沉默着。永逝着。是怎样的长河
为一缕心绪停顿一小会,
留下山峦和牲畜致密的倒影,
又把这至哀的驯服快速抹去。
似乎,面壁、坐定只为放逐想象,
闭住经脉、汗腺,要赶在那游动的羊群前头。
长河的静如练,从不是旷世幽婉的歌赋。
是羊群间歇发动的渴喝,
踊跃着,在本能中,驯服中;在斜坡
被未知小行星轻轻放倒的水平中。
没有一只眼需要记住,没有
哪厢草皮肚需要剖开......
《雨》
“破除对称,充当大风的养料。”
——勒内-卡泽勒
你去哪里?路过怎样的街区
怎样的旁观表情?你的心
应和了何地的声音?第一个
电线杆,雨抱住了你的头。
接着往下第二个篱笆桩
雨探进衣领拧着衬衫内裤。雨
蒙住了你的眼 场景像个盲人。
直到另一个时区干着身子的你
进入了风。这一切不经过
闷地雷能让路标认不出你吗?
当动物们都凭听觉感受了你的
极权,蘑菇猜出雨是你的圆屋顶。
《本命年之歌》
那个早晨,我的灵魂
一定在凉薄的晨风中
少了两克。
两只幼龟,一只一克。
幼龟,大概用我的眼神
看了看老码头。
我用幼龟的眼神
望见江面上巨大的漩涡。
我想向一艘大铁船说声
“你早——”
大铁船因废弃
而泊在老码头。
我想向江水……住口!
适合说“你早”的事物
那么多。
流水,是个例外。
幼龟将抛进江水。
我将返回称量体重。
注:2014年5月的一个清晨,我去杨子江边给两只幼龟放生。
2014.12
《千山雪》
道士,你能看到恒星的白矮星
速将被撕成碎片
消融在无边的寒冷和虚空中吗?
元素也不能不瓦解,输给质子的乱阵……
那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极速。似乎
能触摸到的是火山灰,纷纷扬扬,
厚厚蒙在蓝色星球上。
但是洞中的小兽,请放心,眼下
袭向你洞口的只是一场暴雪。
只是一场暴雪,让针叶林盛装雾凇,
众鸟飞度千山。
啊道士,当你穿行于茫茫雾凇的幻境,
雪原沉寂,像个巨大的剩余,
你是否听到一只白猿的啼音
急速如火的冰雕?
2015.1
《秋风》
又一阵秋风,它像母亲病中鼓起的肺
泥腥味那么浓
这满地的茅草都竖着越往里
越纤细微弱的支气管,团起的枯叶
都曾是青葱透亮的肺叶
我已经不再想她,因为爱有挂一漏万的补偿
秋风总是乐于吹开墓园,或者不是吹开
是把凌乱的肺叶团紧,在深夜,在土里
剧烈咳嗽。我抑制着软弱的泥滑下去
在河堤上,在某个结核般的拱桥边
不是吹远的母亲穿过枯枝败叶,穿过水柳的蛀孔
不是。那些在河水和草药汤上跑过的人
都会被迎面而来的蜡黄地皮截住,叫秋风
在鼓皮般的胸脯钉上两口紧绷的门环
《母语》
穿堂的旗袍,上面绣好看的
牡丹,菊,或腊梅
银簪子,玉镯子,遗存的气韵
在瓷器旁,松竹下
或者被乡下的染坊鼓吹
对襟或斜襟衫,蓝布头巾
金莲绣鞋踩着黄梅或梆子韵腔
一竹篙捅破,或捋去
------销毁这些陈迹
我满脸瘴气,不要
跪在我的面前
献寿桃给我
我生下了吃罂粟的玫瑰侍者
我生下了黑色雪花
我生下了青面獠牙的
野兽
不得跪在我的面前
献寿桃给我
《女人的表述》
在德加那里,古典的浪漫表述已废止。
华贵的丰满——不能仅仅这样。神话
仅是一个刚从宗教禁欲中解放的角度。
德加住在贫民房,水是贫民喝的水,
室内通风,布帘随意、低矮。他让
一个女人站在敞口澡盆中深深弯着腰;
另一个两条腿叉开,侧跨在浴缸内外。
德加一点也不羞怯,两个洗浴的女人
看上去像做任何简单、自理的家务那样。
德加不神秘吗?这个一生不婚的家伙。
这宁静得不附着任何条件的丰润时刻。
《一千个姑娘》
——题汉斯-贝尔莫的同名画作
首先,每一颗葡萄都是上帝的葡萄。
试想每一个姑娘都是透明的果肉。
美让我们热衷于集合。集合一千个姑娘
在一具胴体上。
仿佛这样才是知足:赭色戈壁忍住了风化,
举起一柱盛宴。
每一个侧面,每一个角度,都是扎堆的:肢、乳房、内脏。
器官的彩神在幽暗的背景中摇曳。
停止从葡萄胎到艺术家的残忍剖析。
人类的变貌如这一千个姑娘从未止歇。
请让迷乱的触觉死于分切蛋糕。
极至的沙之塔叫分崩离析。
诗脸谱栏目主持: 宫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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