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厂的流水线
那一年的夏天,我是年轻的劳动监察官员,来到县灯泡厂,
丝丝的青焰,灼烤着工作台,
玻璃在高温中融化,被吹出脆薄的形状,
多少年来,我都无从冷却蒸腾于其中的辛劳与贫寒,
一如我无法忘记殷勤而谄媚的灯泡厂厂长。我虚张声势地
和他简单聊了几句有关《劳动法》的贯彻,
是的,那时法律尚年轻,我也年轻,正如
工作台边高温灼烤下的额头满是汗珠的乡下姑娘们也很年轻。
简陋的流水线上一只只嫩生而胆怯的小手,
转眼之间,必然已经枯萎;我也开始怀旧,
灯泡厂已经搬迁,我曾经喧哗的青春正在努力学习温柔,
城市里的灯光,看起来多么安静。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三日
小于连
擅长乐府与民歌,也倾心于对仗和音律,
我穿着青布长衫,徜徉在长安的集市里,
虽然身板略显单薄。我的才华蓬勃而出,转眼之间
就已经远远地高过故乡的山岗。
昔日的圣贤始终陪伴着我,赐予我智慧、勇气与谦和,
我磨出一盏浓墨,你浅浅地笑着,注视我,
让我在瞬间怀古,在瞬间迸发一个田舍郎对于家国的担当,
大地的无尽吸力,让年轻的步履保持了沉稳。
漕运官刚刚宣布,今年江南的风景,
要一仍往年的惯例,输出六分到京城。
这将充分地展露我卓越的调度手段。列队欢迎的乡绅,
带着他们的如花家眷,心中却盘算,怎样能够减省自己的那一份岁贡。
在米酒的香醇中,我觥筹交错,志得意满,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不时偷窥那不知是谁家优雅的女儿。
此时我尚不知,再过五年,我将戏剧性地被押解京城,
并被指控与一场风月案有关。
此时我更不知,在故乡寒冷的雪地里,将有人一边故作慎重地
阅读邸报、研习诗词,一边写作明显夸张、却能够消遣漫漫长夜的小说。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四日
在县城的时间
“森林是一片林场,山是采石场,河流是水力,风是‘扬帆’之风,
自然在哪里?”
县城曾经是由狭长的城墙拦劫而成的空间,人民乃不得自由行走并劳作之人,
渴求丰富的生活与情感在哪里?
西山端坐在县城之西;学校,孤零零突兀于黎河以北,
打烂城墙,放任县城的蔓延。若脱离你我曾经对视的时间,皆非存在。
时间此时不能充分标志生活与情感。如或乘云或行泥,又如糖稀,
涂抹在无缝的节气之中。我终于自立,旧屋宇否定曾经委身的月色。
新世界改造旧世界,时间的踪迹因为雨量的枯涸而难以成就,
中年的县城,被GDP撵得章法大乱,四处乱窜。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四日
发源处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唐】王维
没有真相,只有各自需要的表象。佛经示我以
盐与铁、粮和布,无穷无尽的鲜艳、繁富;
丰瞻的石狮子,坐卧于江北江南;
你简化了我,简化了山与川,简化了神与子曰。
我因此发源,我生,我存在,我造梦,
我打铁,我晒盐,我种植,我纺织,我制造手机,
发射你的情感与记忆,到遥远的往昔,
在那儿,我和所有简陋的影子,童年的真相,紧紧相依。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七日
包饺子
尚未成形的这个下午的光阴,正在被谁起劲地揉搓,
要和成新鲜的面团;——漫长的一天已经摊开,
你手把手教我,该怎样捏拢,进而捏紧;
笑声如撒上的一层细盐,被搅和,最终都被安静地包了进去。
包进了些什么,你说?新鲜的面粉味,
夹杂着韭菜,葱,姜,以及
不可触碰的、三十一个省的蛙声与鸟鸣,山峦与道路。
沸腾的大锅里翻腾着,饺子们纷纷探起头,要成长,
在起起伏伏中,它们并不知情,乃是在领受各自最终的命运。
我亦不可知。电梯亦不可知。饭堂里互相碰撞的目光亦不可知。
端起的碗和碟亦不可知。晃荡的酒瓶亦不可知。
唯一可知的是,你和我的热情一寸、一寸地高涨,
将这个会最终被证明与饺子并无关联的下午,送入了雨声零落的黄昏。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日
道德说辞
把熟知的思想,你能吗,近乎无邪地脱得一干二净;
在生鲜的腹腔中,赤裸的心;
婴儿,在遥远的梦中;母亲,在情色的暗地里,
他们都在凝视着你,等待你。
色彩……斑斓……的诗与书,树叶,青葱的血液
披覆着树叶。哦多么明净,这黎明;
多么干脆,此刻这戴着眼镜的,普通的信任;
多么干脆,流水不腐,应和着苍山明月,万千的心意。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日
胡笳十八拍
缓慢地走过去,我想向他请教,
一些关于灵魂的疑问。那个成功自杀的男人,人们叫他明思宗。
永定河边的电线杆,排空而来,
新建的的楼房,笨拙地贴着黄昏,侵入皇城的柳色。
我来自数千里外的江淮。无法停下来的高铁,在疾驰,
它如果竖立起来,一把跨过铁轨,我会看到什么样的骇人疯癫?
“南北俱大荒,野无青草,白骨青磷”,饥民多从“闯王”。
旧日的宫廷已经向民间开放,当代史蜂拥而入,
填塞在每一个角落,宫女与嫔妃从此无处安身,“朕死……勿伤百姓一人”。
乌鸦在使劲地叫唤。它究竟能够知道些什么?当夕阳,
被一次又一次地拍死在高不可攀的宫檐上,
我看到了皇宫尽头的御花园在公元1644年的短暂荒芜,以及
那个被瘟疫、乱民和勤勉的政治共同做掉的的朝代的全貌。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日
记忆之诗
那时年轻,谓此生乃为应答一远大理想而活,
比如高呼口号,以及并不符合封建德行的诸多作为。
游行的队伍中,走在我前面的是两名高年级的学生,起劲地抬着红漆涂抹的假书,
石向红,刘文革,马向党,——他们现在大多杳无音信。
李建军现在是自来水厂的抄表员,
他会定期来我们家,查抄厨房里老式水表的度数。
我们偶尔会没来由地怀揣莫名的记忆,立在门口,对谈几句
彼此都熟悉的,鸡零狗碎的生活。
而阳光曾经毫无例外地普照过的所有细节,皆在淡忘;
儿时的心是从何时渐渐长成?
他向我抱怨长年累月缠绕的耳鸣,不能如愿上涨的薪水,以及
让他觉得不够划算的拆迁;我总是一边心不在焉地笑着,
一边看着他敲响隔壁人家的铁门。
我有时候很感激他定期叫开我家的房门,
以抄表员的工作、又以懵懂老同学的身份,
让我现在看似明确的日常生活,会定期忽然轻微晃动一下,
我呆立在1976年的县城里,逼仄的老街上,凝望你边角略微绽线的红领巾。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三里屯
来到这个街区,到底有些冒昧;这个下午的一半,
悬置于此;另一半,正在高空中飞行。
陌生感责问我虚构的能力;但我明白,
这一溜招牌,酒吧,包括诗句中排列的乡村,此刻都在光阴中歇息;
它们温软的腰身,需要等待午夜的一声尖叫,才会醒来。
暗处弹奏钢琴的女子面目不清;有人在广场上摆好姿势,拍照;
其中就有我,怀着到此一游的过客感情。
忽然传出歌声、叫卖老北京冰棒的吆喝,仿佛来自头顶,
一个试着乞讨零钱的瘦弱女人要向我们靠近;
地面干净得足以映照出我布满虚荣、早已肮脏的心。
领头的佟鑫耐心地向我们介绍这条寂静小街的幽深,广西来的李约热
指出他十年前曾来此地的印迹;
我大声对着同伙们说,其实不是这样的,
你看今天的太阳,它的四周格外蔚蓝,和钢筋水泥的精神已经榫合得分毫不差,
包括那些砖木的结构,漫长浮世的消耗者,纷纷转身。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三日
雪糕之诗
她的微笑与碎花的连衣裙很是匹配,
荷叶紧挨着荷叶。在公园水面的低处,能够看到
微微下垂的莲花瓣。
桥边弹拨吉他的手指,生动而又流畅,让围着他的众人,
在音乐的流动与变化中,恍然若有所悟。
世界此刻如紫藤架子,是敞开的,它没有自私到向我索要门票;
你此刻是真诚的,递给我一支饱满的雪糕。
幽阴至微之物,若想寻迹,现在显然不能,
太多与我一样的游人,在没有目的地穿行,视而不见。
你轻轻啜吸了一口,轻丝丝的融化,凹凸有致。
光明如同雪糕化开了自身,天色在无端地转暗,
一场雨在空中若有若无地酝酿。
化开了的雪糕,滴答,你执于手掌,回头,
你看见不可尽数的萤火虫,飞舞着,发着青幽幽的光,
而这个下午凝然不动,承受着。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三日
存在之诗
简单说来,这世上最好看的,莫过于人;抒情的,
当然也是人。这不是我的发现,你看高岗连绵,江水奔流,
蓝天与万物空自晤谈。
一人指认说,那是风景。一人营造风景。只需要一个动词,
我就可以击败另一人的陈腐,把他所赞叹的风景拆解,
可那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或者说,当存在转过身、弯下腰,
被抽取,被注水,依然是存在,无从增益与减损,
无论你扑倒在多少形容词与名词的身上。一只喜鹊掠过松枝,
扑棱棱飞到另外一根松枝上,站立;眼尖的人连忙感叹,
喜事,喜事,你看……这是在灵光寺,
一群人在一起,我在其中,无意识地度过的瞬间:看,抒情,喝茶,
就这样,我们的声音,不知不觉推远了这个下午。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四日
招远之诗
还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日出时分会摁亮电灯,
到晚上,会独自拆卸自己的骨架,取出内脏。它们
被烟碱腌得松黄,实在不能恭维,但已无法清洗。
不垢,不净,古老的法则不适用于暑热的露台,
你站立其上,手里攥着智能手机,看不清
灰蒙蒙的天空中,半人马座星群的过去和未来。
那个浑身披覆着电磁波的青年学生,手舞,足蹈,
又背着书包,挤上公交车,低着头。
他想笑什么?一辆汽车在红灯前短暂停顿,悄无声息地驶过。
暗物质涌动的生活,在日光下,颠来倒去地扩散,
……微信里勾引你的的那颗手指头,开始发酸;
电梯自动地升起,隔壁的老人颤巍巍走了进去,
又下降,走出来的却是匆匆的青衣妇人。
夜晚的天空的确配得上称为苍穹,乐于这游戏的无穷种变化,
条理清晰地分拆下骨和肉,你和我的,城市的包子店和乡村的电灌站的,
分别投掷于花前,树篱下,郊区铁路桥的涵洞中,如同月光。
这游戏我本娴熟,黎明时分却发现已经还不了原,
求助于复杂的巫术,却荒废有年。我焦躁地打开放置在书柜下层多年的手抄本,
黎明时分,从窗户外面吹过来的微风,干扰着;它蕴含的无穷微粒,
纷纷扬扬。粽叶包裹的糯米与腊肉,交还给了运转不息的时间。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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