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开的时候
 
山风点火  围剿
一座常年营养不良的村庄
越过烟囱与唾沫星子
过几天人面桃花的生活
 
溪水过于吝啬
以至于根部奄奄一息
成群结队才能抵抗
季节的侵扰
 
突然惊起几只云雀
火势从皮肤蔓延到血液
这场灾难
会持续多久  接下来
 
就会有多久翻倍的寂寞
贫瘠的村庄大多数的时候
是灰尘落在肩头
是牛羊嚼舌  猪狗起哄
 
或者  还有一些桃花开
的迹象  比如
嫁人的日子  比如
西天的云  咳血
 
消失的村庄
 
一万个村庄镶嵌在
黄土坡上
一万个犯人流放到
山郊野外
一千年过去了
村庄像犯人一样
进进出出
遵守一种与生俱来的法规
要说有什么变化
也无非是从西庄搬到东庄
无非是由李家进入张家
但是最近好多年  村庄们
个个都学会了
越狱
 
关于故土
 
故土难离啊
父亲说过这句话  祖父也说过
祖父的父亲同样说过
那些饥肠辘辘而又沾满脚印的
土地  必须在春天驶向
同样辘辘饥肠的胃
 
我开始盘算着
怎样剖开故土的皮肤
了解它的构造  了解它的肚子里
到底有没有值钱货
它离最口一气还有多远
 
铲掉乳白的雪 
撬开杀猪血的冻土 
打开一坛土坯罐子
以及一口黄土
深埋的井
 
一代一代往上推
一点一点往下滴
 
泉水的功用
 
奄奄一息却至今不息
黄土地里最贫瘠的土地
深埋的一朵云
只要有人放电它就往上
冒雨  黑驴驮走一担
麻驴驮走一担  然后更多的驴
加入驮水的行列  铃铛作响
狭小而忙碌的沟渠
解决不了干旱
也渴不死人
 
童年或者梦
 
清晨  叫醒羊群
赶太阳上山
卷起裤管  偷吸
大地的乳汁
 
杏花翻手为云
覆盖了大部分的破衣烂衫
桃花点燃潮湿的火
烟囱里升起阵阵青烟
 
偷偷下水  摸一只笑声
河水太过于浅薄
还是等秋风一到
扒开一条缝隙  潜入庄稼地里
 
猴子搬玉米  也能吃好喝足
扔下一地杯盘狼藉
传来一阵呼天抢地
等天黑了  最好陪一陪满天星
 
骂声终于止住了
大雪封山多好啊  足不出户 
焐一盘热炕  孕育
清晨推门而入的冰天雪仗
 
搜索故乡
 
打开百度地图  搜索
一个异乡人的地名
用尽浑身解数  依然
被屏幕挡住去路
它太小了
小的连流量
都不愿意再跑
 
故乡大起来了
 
穿过风暴  在大雨将至
的时刻  抵达村庄
荒草偷掩窑洞的尸体
谷仓发出霉味儿  安睡大好的白天
 
乌鸦在长时间发射子弹
树木难支  动弹不得
一去八九里  烟囱两三家
吸食文明的鸦片
 
想想祖辈的生活
永远打不满的粮栈
与振兴家业的雄心
越来越多的坟头
与逐渐缩小的村庄
 
此刻  我站在云的下面
将太阳抛到九霄云外
天圆地方  我占据最中间
故乡终于  大起来了
 
农民
 
认识一撮黄土容易
让黄土生育容易
不容易的是让黄土超生
为此用尽很多方式
 
用一些勤劳的水
使一些狠心的力
搭上笔直的脊梁骨
赔光生命中的氧气
 
土地被犁铧反复深入
依然负债累累
在早已绝育的黄土中
生出了越来越多的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