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看，我曾经多么年轻，我曾怀抱少年时代激进的梦想，
我曾为一种可笑的信仰鼓吹，曾经无限靠近某个吸血鬼的身体，
也曾是个狂热的唯物分子，哦，我也觊觎过唯意志论的精髓。
我曾大言不惭地写下一篇豪迈的宣言：青年人为什么不应放弃改造世界的理想。
我曾绝望地认为鲜花和种子都隶属于祖国的大地，也以为人们的脚步匆忙
乃是因为他们正为一种理想奋斗，也以为满天星辰只是出现在黑夜里的一群讪笑者，
——我曾想象它们的绽放和破裂，曾以为它们有比世人更易毁逝的容颜。
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对作恶者发出友善的信号，祈愿他们的内心像战斗一样澄明，
望见漫漫长夜的尽头，或者不吝地在漆黑的夜空点燃一把稻草的灰烬。
我告诉过初次相识的人一些内心的苦闷，也从他那里收获了未来祭日里
横躺在山冈上长眠时的快乐；在一个浅紫色的村庄我也，和他像候鸟一样停留过，
并拍下一家五口的琐碎而粗野的语言，作为他们热情地留宿我们的唯一回报。
曾有一人赶着羊群护送我从落满弹片的村庄离开，他五十岁的眼神里仅有少量的期许
——倘若我涉水过境再一次来到这幽草萋萋的荒原，请把照片和他一生仅存的记忆带回。
没有人像我这般，像被死神追赶一样地奔走于时间的利刃之上，
以四周陌生的空间来换取内心可耻的快感，为抵达一块少有人抵达的丛林而窃喜，
以求换取新奇的音符和词汇，在自然掩藏的艺术世界里投下恶狠狠的一瞥，
目的仅仅在于告诉未知的来者，告诉他们一个自己从来不曾见过也未建立信任的幻影。
老年人静卧在冰冷的木板床，足足一整日一整夜，已无时日可供冥思，
或者又因为脸上黯淡无光泽的褶皱已将他锁在死亡国度的牧场里，
仅仅因为时间的提前消费使他眼见了一个世纪的变迁，以及在不同地域的苦难，
最终击垮了他的身体或供养他的身躯的灵魂，以至于从魔镜中不再窥见任何
不冤不白的辩词——他对眼下的世界如此和解，对我们则拱手相让。
但现在谁又必然认识到他自己的存在和死亡渺如树枝尽头悬挂的一枚枫叶，
纯粹得不使任何美和尘埃靠近——除非死亡之外还有另一种可怕的东西是永恒的：
衰老仅仅提供了片面的证词，因它本身是如此变幻无常，使人热血膨胀，
使人耽于卑鄙而温柔的理想者的诱人而沉重的方向，又使人和刽子手言归于好；
唯独不屑一顾的，是神的荣耀和信心。
犹如黑夜吞噬一切荣誉与坏蛋的阴谋，在变异者的思维组成的海洋里，
连一朵正在绽放的白玫瑰都必须映带出大自然的阴影——这可能来自太阳、露水、
秋风以及采撷者的共同创造。没有采撷者的垂怜以及他那双为制造爱意和恐怖的黑手，
没有他内心极度焦灼的情欲，这个溢满幽香的园子又怎会沦为理性精神的王土？
人们纯粹是为了激烈的变迁而制造工具，铁锤和轮子都遣送他们上路，
而修辞的丰富则供他和他的同伴顾影自怜，最后，从雨水泛滥的南方挽回的，
仅仅是晴天末端的一抹彩霞，垂挂天边而又居无定所，身经百战而一无所获，
徒有一个算不上灿烂的笑容给人赏玩，——也蜕变为守候黑夜的第一个情人。
世界就这样进入黑白不辨的时间里去，一味地以孤芳自赏的心态运行。
是多少枝鲜妍的麦子开在了地平线外呵，供神的天国的儿女们食用，
像诗人一样欢庆丰收：他们以一种静穆得不再流动的欢乐来赎取这最初的果实，
但却叫宇宙最无私的光芒为它染上耀眼的外衣；而耕耘者，以及徒劳地追寻仙鹤和天使的人，
大地上的每一次收获，都使得它——谷物及其同类及其情人
——被迫再一次被埋进黑色的谷仓里。
人们享用陈年的思想，被它任意包裹和打扮，晃眼就落在了自设的圈套中，
行走和奔波，只是试图抛弃固有枷锁的徒劳的妄想。
谁一开口说话，就打破了自然的和谐；谁表达高论，就埋葬了贤人；
谁为心灵辩护，或以追求真理和正义来伪饰自己，就是神的叛徒和弃子。
唯独在光阴的芒上，被痛苦灼烧和洗涤，被它的锋利、尖刻的利刃削毁，
才可能看见一束火焰挟着美貌的罂粟，从遥远的海边翻滚而来了。
磷火，也就在这里盛开了；
黎明，也就在痛苦的分娩的终点；
你们，或许走进了梦的坟墓。
 2011.0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