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书正与他的母亲

每日好诗背后的故事

病中的我在和父亲拉完一吨水泥之后，就跟父亲说明天再干。然后一个人在二楼房间里躺着。一会儿，听到楼下有拉车的声音，我起来走到窗边，看到烈日下的父亲，双手握紧板车手，肩上套着绳索，弓着背，卖力地把一车水泥慢慢拉上斜坡。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傍晚，干完活的父亲蹲在院落里，拿一把米咕咕咕地哄着一只鸡，声音平和、安详。夕光笼罩的他，竟产生一种无限的温和与柔情。就是这样的环境下，我提起了笔。

小时候，父亲的形象就是高大、挺拔、威严，仿佛无所不能。经常干完活回来，就叭嗒叭嗒地抽起旱烟，盘算着农事和家事。对我们要求也非常严格，吃饭一粒米不准剩，不准贪别人小便宜，考试没到95分不算及格……记得有一次和父亲顶嘴，他拿起铁钳一下就打到小腿上，我当即蹲在火塘旁，根本站不起来，一会儿小腿肿了两倍粗。还有一次考试没到95分，一个人躲在田野的稻草垛里，任母亲喊都不敢应，不敢回家。对于父亲，我是又敬又怕。

二十二岁毕业后，我就下广东打拼。心想终于可以离开父亲，离开他心中那头“愤怒的豹子”，竟产生一种快感。一年两年，果不其然，每年回去，父亲都平和了许多。有一次家里办事情，他竟然主动征询我的意见，这让我有些诚惶诚恐。没想到一向自主好强的父亲，竟然开始“温和”起来。在家里，也很少听到他训斥的声音，甚至，烟酒他都开始戒了。不再是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有时候，他会在电话里告诉我准备养些鸡鸭、养些鱼、种些菜，会说生活的一些琐事，多半也会是商量的口气。仿佛就是在缓慢的岁月里，父亲缓慢地老了。有一次在雨后的马路上，他看到一只缓慢爬行的蚯蚓，竟蹲下身去，用木棍把蚯蚓移到路边，说是怕车碾或被人踩着。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父亲拉完水泥的那个傍晚，他哄着那只鸡，蹲在黄昏的院落里，目光充满了温柔和怜悯，仿佛他就是那只鸡的父亲，仿佛他就是世间万物的老父亲。

从一颗“威严”之心，到一颗“平和”之心，再到一颗“慈悲”之心。时光是多么奇妙。我想，每个人都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父亲”，他们一生的转变，也许也会是我们一生的转变。这是岁月的教育，也是爱的哲学。或许，也可以这么称谓：这是生命的宗教。

附：《上了年纪的老父亲》

现在，他终于和身体里的豹子
达成和解了
他坐在阳光中，面色安详
也不点烟了，不训斥了

他平和，没事喜欢抓一把米喂鸡
然后咕咕咕地和它们亲近
他抚摸它们羽毛的手是慈祥的
他叫唤的声音是温柔的

院落多么安静，阳光多么柔和
他和一只鸡蹲在一起，目光怜悯、低垂
仿佛他就是这世间万物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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