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五年春节，我与好友来到嘉兴探望朋友Q。兄弟三人再次相聚，便聊天、小酌至深夜，畅快淋漓。第二天，我们去观月河，Q的另一些朋友也加入了进来，其中一位女生便是Q的发小W。

入夜时，余兴未尽，我们决定去散步。彼时的江南，潮湿的空气不停地在阴沉的天色下翻涌。一路上，我们随兴地聊着什么，在词句的吐纳中，Q和W越来越近，几乎是肩并肩地前行。我们也就稍稍地与他们保持距离；就这样，我们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南湖。

当时，我刚与女友分手，心情不算太好，也时常不知不觉地陷入对关系的思考。走到老码头休息时，我仔细地注视着南湖：这是潾潾黑水，将两岸隔开，对岸的树把枝丫用力地探向我们，仿佛一些人向我们伸出手。可是，纵然我也努力地伸手回应，却也难以奈何这片水域——这像极了人与人之间的罅隙，即使你我亲密无间，依然无法全然相知、彼此代替。

在我注视的时候，Q和W的谈话突然冷却了下来，发生了什么？W显得有些迟疑，似乎有那么些时刻想要把Q推开，我们之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尴尬。我突然回想起与女友在一起的日子，我也时常充满了迟疑和困惑——我们相爱吗？这样的猜忌如弈棋，恍然与当下的场景重合，仿佛夜空与黑水在交叠。

有人用玩笑打了圆场，我们离开向新码头走去。在路上，Q很用力地靠近W，W却若即若离，两人在夜色中如同灵敏的蝙蝠追逐着狡黠的白猫，仿佛是一场狩猎，又仿佛是一次嬉戏。我又回想起与女友的诸多往事，比如有一次我给她写信，随后抱着她在赤峰路上大哭。那些亲密无间的时刻，那些来源于你我之间的暧昧不明的片段，那些难以哼唱的艰难复调，现在刺痛我，把我拽入身体间无边的黑水里。

我们刚来到了新码头，天就下起了蒙蒙细雨。Q和W走入了同一把伞，但没有人说话。方才的尴尬转为沉默，似乎细雨下得恰如其分。就在Q与W越来越近之时，一些难以辨明的情愫随雨一起落下。我突然记起一个事实：Q和W分别有各自的女友与男友。暧昧的雨冲刷着他们的伞面，撞击着岸上的细碎石子，像石子流出了泪。

一种难以遏制的悲伤突然翻腾在我的胸口——我们为何而爱？我们何以去爱？一场意外的邂逅让人着迷，我们纵身跃入其中，并不在意周身的戒律；一场爱因为我们的奋不顾身而成全了自己，也因坚守本性而保全了最重要的质地，仿佛一头驯鹿沉默前行。这难道不是爱吗？我偶然听到南湖水的尖叫，却也无妨；我们一行人在黑暗之中行走，等待着另一个亲密无间的时刻。

我曾告诉过女友，世上万物我独爱水，因为水经受一切而接纳一切。我又一次注视着南湖水，雨滴坠入湖面，仿若一场慷慨的赴死；城市建筑上的白光从对岸射向湖面，而湖水就这样沉寂地环抱着湖心岛，向人们展示出它独一无二的沉默、稳健和广阔。

附：每日好诗《夜观南湖》原文

夜观南湖

黑水粼粼，漫过我的脚踵，

收拢亲密的王国。你在迟疑的那刻，

我无法辨明夜与水。你与我，

每一步都踏在猜忌的水藻上，

旋转与进退之间，

就从老码头走到了新码头。

身体早已俯入湖水，

我随黑而上，像蝙蝠飞，

你随黑而下，像白猫穿过梅林。

指出那些神秘的坡角——

神秘有时也称作痛苦，

如偶然的骤停和必然的战栗之中，

没有一种爱指向逃避。

在木坞上，一颗锚被废弃，

石子上生出水纹，湿漉漉的绿色和泪。

像冰川破碎，像

不曾遇见悔恨和沉默的交谈，

像驯鹿般，我们行走，

并不为了愧疚而敏捷，

并不为了生存而雕琢，

并不为了欢歌而僵硬。

只要我们逐一垂下耳朵，

再听一听湖水的尖叫，

黑暗中的人便可以停下，

默许雨的间断打破冗余的暧昧。

2015-2-22

注释：

南湖：嘉兴南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