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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西藏南路181号光明中学语文组  李新  邮编：200021
手机：13918810908
电影院
电影院像巨大的吞吐机
一股人流被吞进去
又一股人流被吐出来

据说电影院的生意火了
物价的汹涌波涛中
也只有电影的票价处在低谷

一群少男少女衣着鲜艳
手捧星巴克和爆米花
品尝别人的故事
自己慢慢成为故事的主角

有的演员做了导演
有的导演做了演员
颠来倒去
都是为了体验另一份人生

上了年龄的人进入影院
是为了咀嚼曾经的年代
以前是大剧场
现在是编号的放映厅
将形形色色的人生一块块分割

专门画海报的美工失业了
换作电子的广告
像小商贩一样喧嚣叫卖
味却如凉水一样淡薄

其实现在看电影不在于看故事
都市里每个人都是一部精彩影片
只是这生活太有点小资情调
太有点繁忙生活中的偷闲味道
书店
书店缩在城市的一角
像大户人家的奴婢
谦卑地立于一旁

我在幽暗的书林中流连
灯忽然亮了
照亮我和书们的面庞

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书籍
如今被打入冷宫
她们个个打扮漂亮
为悦己者容
可除了我  只有空空荡荡

有些书  表皮已经陈旧
是些闲坐说玄宗的宫女
也有新上架的书  自命清高
和作者一样孤芳自赏

这些书  如同沙发上慵懒的男女
彼此挨着说些无聊的闲话
书的作者大多自言自语
有寂寞的人偶尔来翻一翻
洒一点触摸的手温
又漠然放回原处

刚涌上来的激动瞬间退潮
书如乞讨的碗  被鄙夷的硬币冷落一旁
其实一本书抵不上你手中的一杯咖啡
咖啡  你我的最爱
知识在论斤称  那么灵魂还有多少斤两
流浪猫
一个城市有这么多的流浪猫是不和谐的
常常  午夜幽梦
被挠抓得血糊糊  遍体鳞伤
凄怆如小儿夜哭
溅湿亘古的苍茫

往往在城市任何一个角落
都有阴森森  雨林
路灯暧昧  怕把这里的幽静
碰响  它们隐没其中
就像我们的祖先被树叶遮挡
一声吆喝  它们像集合的队伍
拥在圣女的旗帜下

在这座都市
每一个社区都有这样的圣女
她们能喊出每一只猫的乳名  就像小时候
妈妈喊她小花一样  精肉和粮食
搅拌母爱  我分明听见每一声猫语
亲切地喊她——俺们的亲娘

一个城市有这么多的流浪猫是不和谐的
秋夜  比雪水还凉
一只绿色的猫眼  记得
它是从哪一扇窗口被赶出的
窗口  一格一格的灯光
隔开叶子黄了又绿  绿了又黄
最后一点不剩  赤条条
像乞讨的手  伸向冷若冰霜

也有落地为寇的  出入丛林
被母性与善良收养
躺入主人怀中  快要化了
有时爬上主人肩头  调皮地
够下毛绒绒的太阳

一个城市有这么多的流浪猫真的是不和谐的
真的  声声凄厉  
把路上的月光踩得咯咯生疼
如果说大街上的丐帮是一群见利忘义者
那么猫  无罪无恶    为什么这样成群地流浪
婚礼
如今  这年头
婚姻一天天看涨  像牛市
爱情却如纸币一样贬值

出席了太多的婚礼
如同观看一场又一场演出

追光灯声嘶力竭  主角上场
像电脑早设计好的程序
将持久的爱情重走一遍  再平淡的故事
都能沙画成诗意盎然
如果爱情真的地老天荒
何须这台词的盟誓  这展览的接吻
这由别人编排的戏剧脚本

是谁谱写的离婚率
如雾霾天PM2.5的指数一样腾腾飙升
昨日的爱情  如老照片一样发旧泛黄
或丢入火盆  卷成一声咳嗽
折作一扇咯血的《葬花吟》
哦，亲爱的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这平淡如水的一生
才像一壶老酒一样滋味绵长
站台
……总会到站的

这趟车在时光中穿行
有人上来
有人下去
上来的人各有各的目的地
下去的人已永远不知去向

我们每天在这里汇聚
面孔熟悉得像手上的老茧
说些闲话  除了家长里短
说的最多的是汽车晚点的话题
名字永远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们有时像棉花一样被揉进车厢
车厢是巨大的蟒蛇  这么大的胃
消化抱怨、争吵、哭泣甚至拳头
但有时仅仅是一句的劝慰
便融化成春风的河流

狄更斯说  别挤了
乘上这趟车  总会到站的
我每天准时到这里等车
等丢了不知多少脸孔  将来
或许有人把我也给等丢了
只有时间望着我们  时间  
满面风霜  煮成雕像  
一条蚯蚓的皱纹悄悄爬上脸庞 
冰冻的鱼
假如我是太阳  我是说
假如  其实我不是
假如我是太阳
它就立刻融化
重新变作一条游鱼  在水中
快乐地摇头摆尾

此时它是在冰雪中  冬天
像棉袄一样包裹它的躯体
体温  被零度的火点燃
呼吸燃成焦炭
依然保持飞翔的姿势
心在嘶喊：我要飞翔

我是说  假如我是太阳
我是说  假如
其实我不是
我是说假如我是太阳
我要给它提供足够的光  温暖
空气  负氧离子和水
让每一条鱼都生活在阳光下
都能自由地呼吸空气  呼吸水
给它们翅膀  让它们
在天空自由飞翔  飞翔
哪怕飞向富人的餐桌
也走完快活的一生

假如我是太阳  我是说
假如  其实我不是
我什么也不是
我的身上被封了一千零一重冬天
扣子
我在寻找一枚扣子

那枚扣子  一定在这座城市的
某一个角落
在那里等我  哭喊
像一个街头迷路的孩子
在等待妈妈的寻找

扣子  扣子  你在哪里

我沿着来时的路寻找
你可是儿时的模样
在母亲手中揉搓  打一个
菱形的结  像一颗莲子
反复摩挲母亲的手温  流鼻涕
漆上光洁晶亮的油腻
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茴香豆一样的扣子  你在哪里

我回到乡间寻找  我童年的扣子
你在哪里
蓬松的草屋已经坍塌
你在南屋的旮旯里吗
西边的杨树已经长大  你在
田间的沟垅里吗
几场风雨  我心爱的扣子
喂喂  你躺在哪里哭泣

喂喂喂  你躺在哪里
翻遍满山的石头
我在寻找一枚扣子
扣子钉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扣上
那里所有的房间都是关闭的  解开
我们所有人都朝向天窗敞开心扉

扣子  光屁股的扣子
光脚丫  在幽暗的路灯下寻找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赤裸  呼喊
哭泣  梧桐下的雨越下越大
雷越炸越响  它对着天空缓缓解开
闪电无语  像三百六十五只蟋蟀集体喑哑
夜话
五十岁以后
深夜常有故人来访
他们都是我熟悉的人  比如
我的父母  我一半的生命
是他们一生贫苦、辛劳、疾病
甚至死亡的原因
他们在床边悄悄和我说话  一如生前
爱我胜过爱他们自己

在这个夜晚哥哥总是充当配角
他一直不说话  陪伴着父母
而我的角色总是个孩子  用星星的眼光
纵览他们的一生
从青年到中年  从中年到老年
像牛一样活  像鸡一样挠抓人生
像母羊一样温柔地爱抚他们的孩子
可生活总是开着玩笑  一场突如其来的
大病  把一个家庭正常的轨道拦腰斩断
从此陷入更深的苦难  更贫的贫困
直至死亡  留下一生未完待续的篇章

而此时他们深夜来造访
和我说着夜话  我清晰地
看完他们的一生  一如看见
我自己  一旦鸡鸣破晓
他们就会离开  离开我的床边
如同东方日出  一场大雾消失

五十岁以后
深夜常有故人来访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我的父亲
母亲  哥哥  伯父  还有许多
至亲至爱的人  我们彼此说着夜话
彼此缩短生与死的距离  话
一千零一夜也说不完  剩下的  我的亲爱
真正说的时候  我就成为你夜半的访客
对一棵树自说自话
把一棵树引为知己  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
事情  从去年秋天开始  它就不说话
一直到现在  此时已经是春天了
别的树已经抽芽  含苞  怒放  
有的从来就没有凋谢过  花  
如果证明是树在说话的话  那也就是
把美丽显摆给人看  可这棵树
仍然穿着秋装  一丝不挂  连一片枯叶
也没有  只有枝条  还有悬挂的铃铛
枯瘦的手  支撑不起偌大的天空

那又有什么  这棵树默默无闻
它有心  第一个闻到秋天的气息
它一落  天下的叶子都跟着落了
最初是一片黄叶  紧接着是哗哗的黄金雨
满地金黄  制作成相片  有人说是油画
俄罗斯列宾画笔下的景色  诗人说
秋天是大地上最美丽的着色

它仍然不说话  等最后一片枯叶从枝桠间
落下来  它露出了本真  像光屁股的孩子
像癌症患者经几次化疗  落光了头发
那才是我们的原初啊  可冬天装饰它
让它满身披挂灯泡  挂上海星星
装点城市璀璨的夜色  像一个人说谎
却往往绑架道德的战车

那你让这棵树说什么呢  它是这座城市最早凋谢的树
也是这座城市最晚复活的树  如果说树代表江南
它却是最北方  如果说树代表春天
它却是最秋天  它表皮斑驳  枝条
往往伤痕累累  可它最夏天
包一团绿色的火  叶子是片片阔大的心脏
为城市站岗  为匆匆和闲适的你遮阳  挡雨
夜深时在路灯下为情人荡漾城市的情调

把一棵树引为知己  真的  这是我这辈子
最幸福的事情  它从来不说话
但不是哑巴  一个人如果能像这棵树一样
错过一个又一个季节  但你绝对错过的不是
生命的永恒和青春不老的底色
                           2016、3、4
玉兰花开
我相信是谁当空划了一根火柴  昨天黄昏
还是一树水晶吊灯  今朝  居然  亮了
全亮了  齐刷刷  照亮了夜空

房前  屋后  河畔  路旁
那么多白喜鹊  白蝴蝶  爬满枝头
满枝  洁白的惊喜  笑逗春风

到处都听人喊你的名字  玉兰
就像我们乡下一个叫玉兰的姑娘
就像牡丹  叫中国一样  这么朴素的乳名
被叫做上海  高雅  原来是和地气并蒂相连

我一个人久久地面对一棵树发呆
就一棵树来说吧  肉眼看去
它往往和别的树没任何区别  根
树干  枝条  叶子
可谁知道它身体里蓄积了这么大的能量
一夜间  满树繁花  秋天还会结出
累累果实  就像乡间  一个平凡的女人
从身体里走出那么多的孩子  最后
掏空了自己  化作乡间一棵不说话的植物

兰啊兰  请原谅我这样亲昵地喊你  我知道
对于一棵树  一株草  一朵花  不是用眼看
而是用心听  听你的内心在说
美丽  总是短暂的  为这一夜的绽放  
蓄积一生的芬芳  一阵冷风  就会
瓣瓣落地  化作春泥  一缕香魂  随风飘散  
那总比一根稗草  耐不住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来得悠久  饶有回味  常驻人们心底

玉兰花开  上帝啊  我在你面前许下千年的愿
为我们人间这一次美丽的邂逅
                              2016、3、6
老房子
父亲从墙上走下来  我瞅了眼阳光
恍如隔世

这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的事
老房子起自何处  蜿蜒
驶进岁月深处

我的心中住着这样一座老房子  它不高大
或者说矮小  像我们家的老狗
趴着  像泡桐树下的毛毛虫
沿着艰难的时光爬行

翻过墙头  我沿着血迹寻找生命的来路
总是月光蹑手蹑脚  一缕炊烟逃走
老房子像一列铁皮火车  穿过地下
装载从前的话语  婴儿的啼哭
父亲的京剧导板  母亲
经久不衰的咳嗽、呻吟、咯血
和哥哥对于命运不屈的呼号

我们往往在下雨的时候看见星星
不下雨的时候  老鼠勾结北风
掳走房顶的麦草  饥饿的鸡们
啄不出一滴粮食  老墙根
像被撕裂的腿一样  汪洋中的一条船
在凄风苦雨里飘摇

我在老房子中常常做梦  梁头
父亲常常映在那里
对我微笑  他最关心的是母亲
觉得她太苦了  他却无法返回

我们在老房子中产卵  筑窝  失眠
青青梁上草  日月经年
我翻身看见前世的阳光  
           2016、3、10
聆听
静下来！静下来！
请你们静下来！

这里是聆听

聆听太需要寂静了  
可这里的手机不听话  
屏蔽耳朵
把寂静撕得七零八落

只有他们在坚守一方寂静
他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激越地聆听内心的安宁  
她摊开一本诗歌
聆听珠圆玉润的字节
像鸽子放飞蔚蓝的天空  
像小溪流淌草长莺飞的原野
可手机总是要聆听他们的脸
一个符号  
一个什么都不代表的幻影     

这巨大的寂静的音箱  
灯光柔媚
音乐如一件纱巾一样披拂下来
本来是雪山融化  
河水与溪流交融
诗歌融入寂静的花海
可手机太吵
残存的诗意从指间悄悄出逃

这年头太需要寂静了
比金子金贵
不光诗歌，就是天空上的一片云
地上的一株草、一朵花、一滴露
一只蝴蝶、一只鸟、一只蚂蚁
都需要寂静聆听，聆听律动
聆听我们自己来自远古的心跳

这些手机当中
其实我也是一部手机  
把头颅举得高高
生怕错过每一张面孔
掩饰不住内心的浅薄与轻佻    

手机，手机，手机
请不要大声喧哗
               2016、3、27
四月
四月是收获的季节
果实翩翩而飞  
我们从一座山梁爬过另一座山梁
从一个顶点抵达另一个顶点
万物成长
花在雨中喜极而泣
就是我对它独自说话的那棵树
也绿叶葱茏

四月  
我要特别地怀念一个人
怀念一场大水
打捞一粒麦子就开始分娩
时间在火炉里煮化了
成为一帧肿胀的疼痛
从此一个生命复制另一个生命
一大家族  一个人
欢颜慢慢长成肃穆
分娩的农妇老成一株青松

四月
一个青年挽起情人的手
像暖宝宝守护爱情
四月是发芽的季节
是万物生长蠢蠢欲动的季节
是累累的果实从天而降的季节
是一棵树被回忆成纪念碑的季节
是又一轮麦子俯首膜拜的季节
                2016、4、17
森林里的阳光
我离开那里的时候
飞鸟来过
我们在森林中砍伐、筑屋、繁衍、取火
在白桦树刻上名字
一遍遍阅读
一声声朗诵
一行行地写
一字字地辨认鸟兽的足迹

掘起大地的一滴水
灌溉虫子的巢穴
我们从水涯边醒来  看见什么
一行惊叹爬满蚂蚁
我一眼看见骨头的硬度
早已白发苍苍

天明起来就开始担水、劈柴、喂马
带上畏惧上路
一路上可能遇到狼、虎、豺、金钱豹
但更多的是遇到自己
猎枪在口袋里瑟瑟发抖
这是哪本诗集第几页的阳光

走出森林据说是一个民族
一块石头坐成民族的史书
我离开那里的时候
飞鸟来过
据说狼也来过
鹿也来过
该来的都来了
阳光从此再不会发干、变霉、寂寞
世界便如同昨天一样欢唱
                  2016、4、22
井
第三天我们就开始迁徙
此后注定背着一口井流浪
可那口井，是圆圆的伤疤
在我心中凿出黑洞
常在梦醒的夜晚隐隐作痛

人的阴险有多深
井就有多深
要不怎么叫陷阱呢

我的童年被谣言深深中伤
那个夜晚，月亮掉进井里
像一只被刺瞎的眼
父亲的怨愤掉进井里
哥哥的迷惑掉进井里
搅稠一汪浑水
直到阳光澄清、平展、一览无余

如果我有一把剑
也要把自己的软弱、怯懦碎尸万段
为什么不为自己辩白？
那场无谓的屈辱酿成绝症
直至死亡
直至西边两座沉默的坟

我背着一口井从一座城市
迁徙到另一座城市
像一口沉重的邮戳
盖在良知上，却不知
发往哪家地址
人啊，如果谣言不是误伤
请你在万籁俱寂的夜晚
聆听良心一番翻江倒海的忏悔
              2016、4、30
那些人
让我陷落得更深些吧

你顺着黑暗往下摸  摸到底部
方能回头是岸

那些人坐在一起
往往谋划不重大的事情  那些不重大的事情
往往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
可只有命丢了的时候
方明白这个世界究竟什么叫重大

这些人正襟危坐  神色凝重
说着给自己听的言语
最后一个人发言说  我们建个圈子吧
外面的圈子更大  层层包围
我们是汪洋中漂流的孤岛

这些人围坐一起  时刻奔赴一场使命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岛
这个世界将会改变
让我陷落得更深些吧  你知道
世界上最无力的是什么吗
是言语  但  最有力的也是言语
你没听到？  深夜蚊子最细微的言语
（小小身躯  杀死巨大的睡眠）
让一个壮汉开灯  关灯  挥舞电蚊拍
一夜折腾一百零八次
最后遍体鳞伤

那些人今夜的言语  你不信
明天定会翻江倒海
              2016、5、7
一匹阳光掉在地上

一匹阳光掉在地上
我顺着它的叶脉往上找  可以上溯到不认识的
祖先  只有土地流淌我们共同的血
用铁锹、镰刀、铲子、犁和耙
划开土地一道道血痕  哦  祖先  土地是我们共同的
熟人  我再顺着阳光的叶脉往南找
画一道横  是蓝色的  长江  整整四年
我喝了一肚子江南  从此  发音
散发米饭香的味道  从此规定了我一生
不可改变的职业的轨道

一匹阳光掉在地上
我顺着它的叶脉往北  北  北到了故乡
有人往往说  你从这里出发  终究
回到开始出发的地方  又有人说  走了
那么远  别忘记当初为什么出发
可是  我是回归吗  走了那么远
我终究还是原地出发  一粒煤
把我薄薄的一张履历表涂黑  涂成黑色的圆圈
表示同意、不同意还是弃权  除了胡子荒芜
就是二十四岁的自己说  你真的老了

一匹阳光掉在地上
我顺着它的叶脉往东南找  整整二十年了
那时的儿童  已长成了青年  那时的青年
自称老李  多数人不信  现在由不得你不信了
那时的“老孟”  叫着叫着把引号叫飞了
我找到了一片海  在滩涂的上空  我们
围上栅栏  安营扎寨  住了半辈子  便成为曹营

可我心在汉啊  半夜  我常常醒来
发现自己还住在祖屋  熟悉的场景
是我已故的亲人夜夜走动  我夜夜和他们畅谈
说着说着一匹阳光就掉在了地上  总有一种声音
提醒我：就这样你过完了你的一生
可我这一生都做了什么呢？  教书、写作、读书、挣可怜的钱
然后退休  青丝变白发  发现我是家乡的那头驴
转来转去没走出祖先早已画好的圈圈
                            2016、5、12
一株麦穗
在众多的植物中
我一眼认出那是一株麦穗  一株麦穗
高出芦荟、绿萝、夏威夷椰子的头颅
倔强地代表我  代表农业
让我清楚地看见自己骨头的底色

你是来自我的故乡吗  小小的阳台
稍一展开就是我幅员辽阔的平原
就是我的红五月季节  阳光像油画一样
我就是那个骄阳下拾穗的人  我就是那个
喝一盆面条  伸手一挽  一镰下去
就是一捆麦个子的人  我就是那个
打麦场上吆喝着牛、接着牛粪和牛一起
围着地球转圈圈的人  我就是那个
戴着草帽顺风扬场的人  白花花的麦粒
装入粮囤  喂养我们多年来营养不良的民族

多年在城市游走我皮肤黝黑
多年在城市游走我乡音未改
多年在城市游走我步履稳健
多年在城市游走我秉性难移
我的颜色是麦穗的颜色  在陌生的人海中
我一眼认出你是我的乡亲  是五月天空的叫天子
唤着我的乳名  麦穗  麦穗
谁胆敢偷换我们血管里淤土的鲜血

没人为你点赞啊  甚至根本没人认识你
一个被麦穗喂养的民族  睥睨
一粒麦芽的种子  一个喂养了整整一个民族
的农业  乡村  却往往被打上低卑的印迹
这如果不是健忘  那就是集体自卑
可一株麦穗  在城市的阳台  在万千宠爱的花丛中
挺起高昂的头颅  隔一层玻璃
向它久违的老乡微笑着  点头示意
                                        2016、5、15
台阶的光束
我在想  我们的距离
是与想象之间的距离  踩上台阶的光束
一群蝴蝶翩翩而飞  是穿破三千年的金剑
鸟在手纹上飞  鱼在云彩间游
今天的花瓣在昨日黯然而泣

这世界  总是后人逐前人
明日的花束插进花瓶
你注定在今晚憔悴  柔肠百转
迅速被扫地出门
随后把生命的每一个黄昏当作暮春

真的  我们的距离  我和你的距离
是与想象之间的距离
梦回唐朝  我将身体的一半悄悄为你打开
是一册卷叶的诗  时间打成压缩包
把亘古的容颜撕碎  把一粒泪珠捏成齑粉

你总是不期然而至  我在想
我们的距离是与想象之间的距离  我是你
前世的情人  还是今世的知己
像一盏玻璃碎了一地  我片片捡起
一起身便是一个长廊的世纪

唉  你是从天外飞来吗
跳跃在少女的脸上  是瓣瓣金币
我在想  我们的距离真的是与想象之间的距离
每一片美都是有根的  竖直的花朵
在水中  在无言的寂静中  为爱的人
香消玉殒  从此  了无痕迹
                          2016、5、24
把梦复印一半给你
姐  你说昨晚做了一个噩梦
于是一大早打个电话给我
我知道是咋回事
乡下人总说  梦是反的

记得有一天  哥哥打电话给我
也是说昨晚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然后把电话挂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呢
这梦到底是咋反的呢
哥哥的电话一直挂到现在
我再打过去
那头一直是忙音

这梦是不是有电波
隔着三千里的路程
你把梦的一半复印给我
另一半却带走了  哥
你在那边是不是还在做梦  做不好的梦
让我反过来理解  让我在醒来的时候
把梦一层一层地叠好  称起来有五公斤重
我想把梦发回去  却告诉永远邮资不足

所谓梦  周公  你能解释得清楚吗
还有弗洛伊德那个老头  你能解析清楚吗
姐姐  等你再打电话来
什么都不要说了
要怪就怪你的弟弟  让你做了场噩梦
吓出一身冷汗
我几千个日子没有回家
也几千个日子没给你打电话了
                       2016、6、4
咳嗽
一阵咳嗽使母亲在今晚复活  她
就坐在那里（半辈子她只能以这样的姿势睡觉）
在我们家老屋深处最昏暗的角落
咳嗽将一位乡间老妇的五脏六腑掏成空壳

在所有的抒情诗中
咳嗽是最直抒胸臆的
它往往不经过任何修饰  一缕湿罗音的挑逗
便喷薄而出
咳嗽是摧残母亲罪大恶极的恶魔  在母亲生前
她就预知自己死亡的直接原因

是何时播下咳嗽的种子
它像一条明线贯穿母亲的一生
贫困的土壤  使咳嗽从小就根深叶茂
冬天它勾结西北风  将
一位青春少女狠狠击穿  击垮  瞬间干瘪、苍老
成为秋天发灰发暗  单薄的一片枯叶
然后如一片羽毛一样朝天边飞走

母亲的咳嗽  把每一个夜晚都当作白昼
像咚咚战鼓一样将我深夜的梦一劈两半
它往往能洞穿我的心脏
在汩汩淌血  撕裂地剧痛
母亲  母亲  我想使你幸福
可贫困使咳嗽日益强大
咳嗽使贫困层层加码
我们的日子仿佛八百里隧道一样望不见尽头

我恨咳嗽  如果手中有一把匕首
我会割断冬风的喉管
可有一天咳嗽平息了
母亲第一次这样平躺着睡着  母亲
你这样是解脱  还是幸福

今晚  咳嗽声又使母亲复活
她就坐在我们老屋的深处  那昏暗的角落
像咚咚战鼓一样地咳嗽  仿佛心里总有一句话
要吐出来  吐出来（母亲你想说什么呢？）  吐不出来
惊天的咳嗽死死缠定一个乡间女人宿命的一生
                                     2016、6、6
舔自己的伤疤安然入睡
过去的伤疤一层层地揭
一层一层地开放出鲜艳的花朵
它们大多起源于言语  那些言语
往往来自本性善良的人  他们不明白
放飞出去的言语  有时候就是杀猪刀
在一个孩子的心中剜  使劲剜  狠狠地剜
剜出幽深的井
一股黑色的血汩汩冒出来  疼痛
已经麻木不仁
我的乡亲父老  我的善良的乡亲父老
别以为不说话  就是沉默的哑石
结痂的伤疤已开出乡野抽搐的花朵

这是与生俱来的黑色的记号
这是祖先带来的贫困  屈辱  低卑
还有天灾  人祸  一场大水
冲走从春到夏的窃窃自喜
然后一年唤不回的雨水
把跪地的祈祷煮成憔悴的花朵
女人破网一样的乳房  男人梯田一样的肋骨
结成一层一层的伤疤
一层一层地摞成痕痕泪渍的每一个家史

我们住在共同的村庄
或许五千年的血脉  将我们
流淌成亲人  穿上补丁
你我都是一样的穷鬼
可言语  为什么  言语
总喜欢在别人的心口拉出伤痕
结出厚厚的痂  渗出黑黑的血
开出夕阳的云霞
这难道是要欣赏的  原野上空的风景

至今还有许多言语
在我们头顶的上空弥漫  萦绕
它们本性善良  可就是杀机四伏
一颗耐药的心脏在血水中泡大
远离干涸的原野  进入更辽远的开阔地
我的生命注定终生流浪  可从此
站起来  壮起来  坚硬起来  今夜
舔自己的伤疤安然入睡
等东方日出  当年的孩子已年过半百
                         2016、6、9
一片羽毛飞过屋顶
一片羽毛飞过屋顶
一个孩子在追赶
羽毛飞起  又落下  又飞起
飞过那片树林  又飞向另一个屋顶
飞过山峦  飞过云端
飞得看不见了
一个孩子在拼命追赶太阳

天上
所有的云都变成羽毛
像粼粼的瓦片砌在山岗
成片的屋顶  像成群天鹅的翅膀
远处高楼像几笔淡墨一样
鸟儿从屋顶飞过
抬眼望天空
这是难得的惬意片刻

这时候  一个孩子奔过来
打开书本
书中夹着一片羽毛
吹一口
羽毛飞向屋顶  飞向树林
飞向山峦  飞向另一片屋顶
飞向天空  飞得好高好高
飞起  落下  又飞起  又落下
总落不到地上
孩子冲着夕阳飞走了
              2016、6、22
这些年
想起从前后悔的事
满山的树叶就落下来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山上种树
种各种各样的树
这些树一例成为烟云
我把自己种成石头
埋进土里

这些年我种的唯一一棵树
是我的儿子
他像树一样高大
像树一样茁壮
喉结像树一样粗犷
他学会了雕刻石头
把自己雕成帅哥模样
把我雕刻成一座墓碑
连名带姓埋进虚无

这些年家乡的亲人一一离去
身边的三两知己转身潜入讣告
我在山上挖坑
为自己造一座房子
和影子谈情说爱
我先把你们一一埋葬
然后躺进河流
看白云怎样结成冰川

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漫天的雪花纷纷落下来
         2016、7、2
哥哥是会飞的
我突然想起哥哥是会飞的
他有一对翅膀
从前所有没去过的地方
他都可以飞行抵达

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被时光冻结了翅膀
失去了飞的本能
终生被拧在一棵树桩

而哥哥是会飞的
他在天地间独往独来
他飞遍中国的千山万水
飞到美国  意大利  欧亚大陆
北冰洋  抑或南极
有时候可以飞到月球  火星球
天外任何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星球
在任何一个星球留下庞大的足迹

六十年的时光对于哥哥来说
只是航行的逗点
他永远飞行
我们每年祭扫的坟墓
只是蝉蜕的空壳
其实灵魂早已飞走了
在宇宙间巡行

哥哥，你既然是会飞的
能不能飞来上海
飞到你弟弟的耳畔
告诉我那里的生活还好吗
也给我安一对飞行的蝶翅
            2016、7、4
一个男孩在田野间呼喊
一个男孩在田野间呼喊
——过来，过来
扯碎了夕阳
你喊谁？
你是在喊我吗？
——是啊，是啊
你不记得啦？
我就是你啊
你就是我？
我们中间隔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这时候
男孩竖成一杆旗
一群小伙伴都拥到他旗帜下
那不是我中年的母亲吗？
那是我中年的父亲
青年的姐姐、哥哥、顽皮的弟弟
微笑的伯父
前门总是光着屁股的满仓……
——过来，过来
他们说：过来
这时候遍野熟悉的小鬼们拥到
他的旗帜下一齐喊
——过来，过来
我们中间隔了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夕阳烧红了大地
我在田埂上奔跑
扯碎风，落下一片一片
回头在拴牛桩上
撞见了从前的自己
         2016、7、14
风在大地上行走
风在大地上行走
步履沉缓
它矗立起来像个巨人
像一堵推倒的墙
影子在大地上匍匐
螺旋上升的蘑菇云
被刮下一块一块的鳞片

这股风起自西北
一头鹤穿着黑色的大氅
从河坡那边一跌一撞走来
摇撼梦中的我
摇撼缩成一团的房子
天睡着睡着就黄了
星星弹射一地，漫山遍野
我们抓起一片是一片
水晶子弹旷日持久扫射下来

一粒一粒的眼睛
放在苦井中冲洗
风溜进我们的小院
月亮在鸡窝偷觑
堂前泡桐树上的宿鸟
冲着墙上的一团黑影
扑啦啦惊飞起来……
         2016、7、20
响沙湾
其实这不算什么湾
水的喉咙干渴得冒烟
只有沙，只有丰腴
唯目光抚摸弹性的赤裸
那响声是来自心底的
风与沙谈一场亘古的恋爱
撮起嘴唇吹响晴朗的口哨

总是头枕海洋的人亲近沙粒
就像沙漠中的一根骨头
把没有水的地方叫做海
一粒白沙，杀入我们的灵魂
散步的云从光洁的皮肤滑过
放映指甲大的花朵
吮一毫升湿润拔地而起

谁也不比此时能够聆听天地的寂静
我们瘫在沙堆瞭望
骆驼队成一幅长卷的《跋涉》
慢慢成一痕一痕的移动
骑上骆驼的旅人
自以为英雄，傲视沙漠
却用大票计算分秒

我们从一座沙峰翻过另一座沙峰
脚像粘贴了一样
是风绊住了我们的双腿
总觉得那最高处快到了
却原来还有更高的沙峰

从响沙湾回来
只有名字显得湿润
一阵细雨风干骄阳的舌头
只有精盐一样的沙
只有沙响在唱针上旋转不停
             2016、7、23
伏天
这是一片最亢奋的土地
南瓜耷拉着耳朵
向日葵的头沉沉下垂
阳光将自己洗得雪白
我担了一趟又一趟的水
好让我的辣椒在黄昏醒来

我们在河边摊晒粮食
母亲驱赶着小鸟
河滩上的树将一盆炽热冷凉了
侄女突然溺水
这是那年特别能记住的第一个伏天

多年我已不习惯于温习悲伤
层层叠叠的坟
压在我的心坎上
长满萋萋的荒草
我踩着烙铁下地
一步一个痉挛
收割庄稼和草，种下汗粒
结出晶莹的钻石

我们习惯在今天回望昨天
在伏天盼望秋天
哪怕秋天只是一个谎言
我们被空调惯得造作
捧起书本，拿一支铅笔
书写潦草的一生
然后裸身钻进烈火
换取艰苦备尝的生存

想起雪莱昨晚和我说过的话
既然伏天来了
秋天还会远吗
               2016、7、25
白日梦
今天上午
我在床上躺着
母亲来到上海
和一帮亲人在谈论我新买的住房
恍惚中我在上海购买了八套住房了
母亲说不需要那么多
一套就够了
一套就算作有根
不是在外面漂泊了

醒来母亲已经离开人世二十一年了
母亲从来没来过上海
也不知上海在哪个方向
可母亲从来没有离开我们家庭
总是在我迷茫的时候
将一团乱麻的生活一语道破
                 2016、7、27
扇
你那张素洁椭圆的脸庞
泪眼婆娑，柔肠百结
恨恨地最后望一望我的疏忽
愤然转身离去

你又受握于哪位主人
或许是一只粗劣的手
或许是一只百般柔情的手
轻轻一摇
风默默无语，却浪荡万种风情

我惯性地摇啊摇右手
才恍然发现虚空的你
我的灵魂顿时虚了
我的扑流萤的小罗
我的不释手的爱
那上面我三百六十度的体温
我七百二十层的指纹
我的体香、呼吸，九百九十九的脉脉温情
啊？啊？啊？你……

哪位好心的主人
你收留它，可像我般专一
你能以它为虞姬剑
你能以它为嫦娥舞
你能将它洒桃花
绘江山万里
书苏子赤壁
可能比我在去年夏天的一个邂逅
我便钟情那素雅，那简洁，那精巧，那高贵
那通体芬芳的书香，弃尘绝俗的气质之美
千年等一回的知音，为这一瞬的邂逅
我愿奉献一生的守候

可，你又在给谁投怀送抱，亲爱的
总是风不肯绝尘而去
谁还伴我当空舞，剑指中天
将这凝固烧开了的高温劈他个遍体鳞伤
                        2016、8、4
活法一种
为了不尽快地坠落地球
我选择躺着在风中睡觉
我的姿势是仰泳
白云在睫毛扎根
阳光奶黄般涂抹在墙上
我选择靠近太阳的星星恋爱

我心灵的礼花注定在今夜绽放
一根枯朽的木头
谁能料想它蕴藏几吨的激情
在今夜引爆了
在亚美尼亚海的上空
迎娶一弯妖娆的新月

我行走在大地上
拿起青春、纸和笔
我可以选择草原，奔驰的骏马
辽阔的大地，甚至
我可以选择海洋，海中的鸥鸟
在高空自由翱翔
可最终我选择一把镢头
在书腰间种树
种很多很多自由的树
让每一棵树开出秋天思想的花朵

最后我来到爱琴海
雅典娜女神最钟情的海
我在海边住下
筑一间黄金小屋
一遍一遍梳理我被打湿的羽毛
到那时和爱人捧起最珍贵的诗集
一字一句朗读被晚霞催老的爱情
                  2016、8、7
夹一片蓝天留作纪念
我踏上天梯  轻轻地擦
只擦去一丝蒙尘
这天真的好蓝  蓝得
有些假
不敢相信  恍如隔世
这天到底是怎么啦
蓝得像网上下载的一样
蓝得像电脑桌面一样
蓝得像村姑蓝汗衫一样
蓝得像欧罗巴的孩子蓝眼睛一样
蓝得像西藏的天空
蓝得像丹麦的天空
蓝得像十八世纪的天空
蓝得像我小时候躺在打麦场上  一颗一颗
指点星星  星星  你愿做我的好伙伴吗
月亮你愿做我的妻子吗
这天真这么蓝  蓝得撕一块白云做裤衩
我就变成蜻蜓  在凉风里做一场美梦

我生在浑浊的人间
唯有这块蓝是最珍贵的
我翻遍从前的书籍  翻到
几叶被压扁的青春
抖一抖全焦碎了
夹一片蓝天在书页间
等到冬天来临  黄昏来临  留作纪念

我将聚精会神凝视这片蓝
眼睛逐渐敷上一层阴霾
让我看不清  看不清
这天空的蓝究竟是可以洗出来的
还是画出来的  是能够制造出来的吗
还是本来什么颜色都没有
你举头望见的全是地球人良知的颜色
                     2016、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