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
如晴空惊雷，毫无征兆
发生在预知之外
正如屋后那棵老榆树
突然倒在一次意外的砍伐

母亲以羸弱的十八岁青春
嫁入种地父亲的家门
伴随贫穷的增长
先后生育了四儿一女
其中一女幼年夭折
母亲总是脾气不好

有一天我才理解
那是岁月苦难的酿造
贫穷、艰难、无助
压得母亲如同堂屋里门枢
总是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

古稀之年的母亲
脾气依然不好
总是与父亲不停唠叨、争吵
有时是父亲烟抽得太多
有时是父亲搓麻将太久，
有时是莫名其妙

有一天我才理解
母亲开始耳背、眼花、眩晕
子孙走得远来越远
外面世界越来越陌生
孤独、病痛压得母亲
如池塘边上的风车
总是发出嘶哑的声响

耄耋老父三年前再次中风
生活再也不能自理
母亲脾气更加不好
总是嫌他人照顾不周
坚持为父亲擦洗喂食
埋怨、责怪、啰嗦

有一天我才理解
父亲的身体让她绝望
自己的病痛又无法承受
怕给晚辈带来太重的负担

母亲倒下的日子炎暑已散
她知道乡下的风俗
一定会让后事办得热闹排场
秋高气爽，人来人往
不会闷热得汗流浃背
超度、出殡可以更加从容
悲伤可以更好地释放

母亲是在黎明
拎着竹筐
在屋东池塘石阶上倒下
躺在床上
还支人晾晒父亲的衣物
然后才迸出一句大音
我不行了，我先走了

大夫的诊断竟也如此决绝
母亲大面积脑溢血
医学已回天无术
抬回家吧
等着异乡的儿孙
儿孙是母亲活着时的诸神
现在母亲是神
准备归位

我乘坐高铁赶回家乡时
已秋夜悲凉。抱着母亲
只感受到她的灵魂在飞
慢慢的没了呼吸，身体变凉
此时啊，多渴望她的唠叨
哪怕是半句话、一字词
可是没有听到，
为什么没有听到啊……

母亲从倒下到离世仅用了
一个黎明到夜晚
我知道，这是不想拖累晚辈
成为孝道的负担
我知道，这样离开父亲
不是逃避、薄情
是为了让晚辈能集中精力
更好照顾父亲、照顾自己
母亲，您别否认
您就是这样做的

今夜我在为您守灵
明日您将成为一抷骨灰
融入泥土，同草木一起生长
这是留给大地和自然的

您留给我们什么呢

只有这幅遗像了
这是您自己生前选择的
面带微笑，齐耳短发，
眼睛明亮深情地看着我们，
如此慈祥，如此善良
可是母亲，我问您，
此时此刻，清月如灯
我为何泪流满面
我为何如此悲伤……

                       
                                  写于 2019年9月3日黎明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