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我在微暗的台灯下品读着木叶的诗歌,脑子里闪现的却是加里·斯奈德那本长诗集《山河无尽》。本质上,二者有着某种心灵上的契合——都在寻找着生命的旨归。在斯奈德那里,诗是生态旷野的内在体现,是融入生命状态的一种方式。而木叶也试图通过他的诗,让我们明了古典与现代之间的美学对称。
“木叶”二字出自《楚辞》。按照林庚先生的解释,“木叶”在汉语中指应的是疏朗的清秋,象征着窸窣飘零的微黄叶子离开大树,仿佛是离人的叹息或是游子的漂泊。诗人木叶,借此二字取为自己的笔名,用意不言自明。
在诗人木叶眼里,诗从来都是作为自己血液的一部分而存在着。他曾借用《红楼梦》里贾宝玉名言“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巴抟的”,把自己整理诗歌作品集看作是“烧制砖块”的过程——即“一首首的诗歌,就是一抔抔的泥土,带着我们时代的黏性,带着我的体温。”
他愿意从更久远的诗歌语境上寻觅着汉语诗意的生成。而从诗歌发生学上看,木叶所寻找的正是古典与现代的诗意隧道——即用古典的表达方式传达着现代的诗情——他希冀借此来拓展汉语写作的多样性。
从早年耽于纯粹的短抒情,到如今借助冷峻叙述来打通现代汉语诗歌的内部通道,从而根本上改变纯粹抒情带来写作上的失真。木叶力图通过经验的方式,向我们展示古典诗意如何有效实现现代性的复活。
纵然生涯短促,那又何妨?只要
所经历的,毕剥作响的往事,回头看去,是健康的,
像祠堂外,马头墙上横出的枝丫一样,自然。
大椿看见倔强的朱书
并对先贤可敬的执拗,略表歉意。
或者和远在陵寝里的的康熙,
引用一个同样严肃的法国人,复印的历史,
继续辩难臃肿不堪的史学话题,——它不应当与文字狱有关。
邑人石中扬和蔡昌荣欣喜不已,
却不能消解大椿的隐忧:过了此刻,美好的前程,
究竟高悬在城市的哪里?
显然难以回答这个当代的匆忙问题,这与他的治学
无关,也与年届五十的朱书,
与桐城派曾经煊赫的书札往还无关。
大椿因此迷糊。盛怒的历史,朱书无意中躲过;
城门口的风情……历历生长。故乡依然亲切,
康熙依然微闭着帝王的眼睛。大椿呢?
——《大椿与朱书》
在这首《大椿与朱书》的诗里,木叶用了一种悠扬的语调,来勾勒一个当代人(大椿)和古人(朱书)的精神际遇。这种勾勒既带着自我冥想式的喟叹,同时又力图还原出两个不同时代的灵魂在瞬间碰撞之后的不同命运走向。在诗里,木叶有效运用了凝练性的语言把诗本该有的乏味叙述提升为了音乐的行进,使一场看似无法完成的隔空交谈,具备了“诗”的内涵。在诗的结尾,他运用了古典美学的留白技法,在葆有诗应有叙述空间的同时,借用设问的修辞手法来拓展读者的想象力。从艺术美学角度上看,木叶正有效地完成了新诗横的移植和纵的继承之间的平衡。
二
木叶曾与我探讨过“是”一词的表达。他说:“绝大多数的艺术家,没有也无从去解决桥梁的、横跨在语词当中的那个神秘的是的问题,相反,满足于碌碌无为的描述。描述往往又都是重复性的,区别只在于杂耍的方式的不同。”
事实上,木叶并不关心作为诗歌意义上的“是”如何在诗歌中得到有效地表达,他更在意的是——从“是”一词里,我们意识到艺术所能抵达的终极点——即人才是艺术的最高本质。
从这个意义上,我们探讨木叶诗歌中的主题。我们会发现,他所有的写作,都朝向着诗歌显示在这个世界的那个“存在”(是)中。无论是简单的街景描绘(《街景》),还是突然的读书感受(《法译<陶潜诗选>》),抑或是对社会生活的长久观察(《上访》)……木叶都潜入其中,作为“亲历者”介与其事。因此,他所有的诗歌,都是在参与和读者共同构建着诗意生活的界限。他似乎无意于诗意表达本身,无意于诗怎样形成。他眼里的诗歌是从想象开始,通过经验的边界,最终完成诗与生命的同构。
认识木叶之前,我曾读过一篇他写的《说童心》长文,谈的是李贽的《童心论》。那时的我,对李贽的哲学兴趣不大,但木叶的文章却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我就此而发现李贽的“童心”与诗人的“赤子之心”之间的互通性。
生活中的木叶,似乎也一直在恪守着李贽的“童心”。他希冀借此,来葆有“人,诗意的栖居”的写作状态。他喜欢简单而迂缓的生活,练字、写诗、饮酒,畅意人生。和加里·斯奈德类似,木叶诗歌的元素多取自于中国古典文学。他喜欢用一种透明而简练的笔调营造着感伤的意境。在那里,诗深藏着人类共有无奈、彷徨以及对逝去生活的叹息。而这正是木叶要在诗歌里所要传达的——
“这棵有些年头的青檀树需要精神治疗吗?”我问舒良,
时令已经深秋,骨骼的生长日渐一日地放缓。
“被污染的道德,连日的暖阳下……已经布满霉点。你说呢?”
缓缓地看过皖北竞相奔走的低矮群山之后,舒良忽然对我道来。
“譬如韵律……”“你不要说,你看众人眼下声称的这皇藏峪,
你再看宣纸上一滴墨汁濡没的速度……”
“《时轮经》我并不曾读过……”
“这就对了,你看过茫茫群山在春天里诵读经书吗?”
“一厘米的深度!”
“可是你永远束手无策,无法掘开。”舒良又想了想。
“我想让灵魂活转过来,不再耽溺于微信,qq,还有红包。”
“那又是为何?”
是啊,为何?在萧县,人们祖祖辈辈惯于吃牛羊肉,
虽然下榻的这家宾馆和我曾经住宿过的其它宾馆并无二致。
——在萧县和黄舒良讨论《时轮经》
应该承认,木叶的内心保持的仍是纯粹主义抒情的境界。他用一种近乎对白的语调,完成着对现代生活状态的描绘。
在这首诗里,既有“微信、QQ、红包”等新新词汇的汇入,同时又充满着对过往舒缓慢生活的憧憬,而诗人要表达的正是传统被现代吞噬之后人们内心无奈、不安和彷徨的情绪。
木叶的诗歌拥有着很多传统美学的要素,在追求美感经验,强调人格涵养和从直观感相的摹写中获取生命情感的传达。他懂得如何与大众审美趣味保持有效的疏离。因为他知道,有效的写作从来都是建立在既定美学的范畴之上的。背离既定的美学范畴,过分强调与大众审美趣味保持亲近,诗终究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一文不值。
三
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过剩而精神匮乏的时代,一切的艺术实践,都被娱乐化。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里,电子产品得以大行其道。而存留于我们精神界域的诗,将往何处生长?
不断飞速发展的科技改变着我们的精神处境,也改变了我们的表达方式。对物质的追求和对娱乐的需求漫过了我们曾经澎湃的诗情,我们在精神世界苍白如纸。
面对着这样的“轻”时代,诗人又将何为?
对此,木叶说,当所有的时代都变成一个时代时,从后视者的角度看,意义其实是一样的。而对于诗人来说,重要的是我们在用诗歌的方式记录着这个时代,呈现出我们所看到的一切,而不是力图征服或者表达我们这个时代的所有。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当诗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时间与空间的共存,诗人的声音也就伫立在那里。
诚如木叶自己的诗——就这样,我们的声音,不知不觉推远了这个下午。(《存在之诗》)
(获作者授权发表于中国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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