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新诗的一百年,前五十年是背景知识,后五十年(从早期朦胧诗算起)是我密切关注的对象,我参与的时段也占了其中的四分之一。然而我发现,我依然没有把握谈论它。尽管已有乐观的观点认为,当前已进入了新诗最成熟、最繁荣的时期。这也许是确实的,但这么说的每一个人,勾勒的图景很不一样。从1990年习诗至今的二十六年中,我亲身经历了对现代文学评价的一个全面翻盘,比如郭沫若形象下降,冯至、卞之琳、穆旦等地位上升,以及一些现代优秀诗人如吴兴华、阿垅、徐玉诺等进入读者的视野。当然,还会有调整,会有其它重要现象重获认知,这是无疑的。
在这个确定的一百年、新诗诞辰的反思中,我感到,作为文学范畴,新诗之所以可用“诞生”、“新”这样的字眼来描述,乃因为她创制于一种决心:从零开始,从现在开始。按照胡适的认识,文言的用途局限,诗意已陈腐,中国古典诗词已不能适应“新文化”要求。(但并非不能应对,比如聂绀弩的古体诗,比他同时代和稍晚的现代诗似乎能够更本然、复杂有效地回应一种处境,给传统别开生面。)抛开“主流”的自许和一望而知的分行等特征,新诗之新在哪里?是“新文化”或“现代性”吗?按照今天的认识,“五四”新文化对于中国传统实为一种劫难的肇端(包含了文革的部分基因),而现代性又被意识到或许就是“西方性”——如果只是西方性,那是应该消化、克服的。我们尝试着透过这一百年激荡的历史,注视汉语的“自新”而不是“被新”。(西学从东渐到主宰,是历史事实,“自新”是因为只要还有用汉语的人,就有续脉的可能。)这是当代作家成熟与否的分界。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新诗的中国之体在哪里?新诗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她不可避免地、无可挽回地,以无为体。新诗是无体之体,或者说,新诗的体在有无之间。这既表现在形式上,也表现在内涵上。那个从零开始、从现在开始的“尝试”,就已经是以无为体。新诗人尝试着站在诗性的源头上,从新开辟一片天地(“无,名天地之始”。《道德经》)。这是一个决然的、开悟式的决定。此外,现代汉语的流动性、多源性,也不可能凝定格律意义的体。所有可能的诗体,移植的、化古的,都只能在精神上,而较少在形式上。比如哀歌体,在语调上;十四行诗,唯一可确定的是行数;绝句、俳句,是在机警和悟性上;闲适诗(接近英语的轻体诗),在心理状态上;有人将赋的精神运用于叙述诗。从闻一多到林庚的格律尝试都已无人继续,从一个侧面也表明,新诗的体性是无而不是有。这在道上是一个非常高级的特征。
新诗既然不满足于文言传统的思维和古典诗词的诗意,那么她的初心是在诗性上,即诗质上。其实当代诗人始终还在胡适写《尝试集》时的自由和困境中:什么都要试,没有程式可言(我们读布罗茨基赞美俄语、英语的韵律传统时心态复杂),可以把貌似诗不是诗的想法清出去,却难以把不像诗而实是诗的材料辨认明——从此诗仅靠她自己的质而不是文来确定。文质再复。胡适的尝试是以白话之质救古典之文。这一百年新诗的发展,事实表明,却是以译诗之文变白话——现代汉语之质。反隐喻、口语诗、下半身、垃圾派、草根性(按大致出场次序)等写作主张的合理性,都是试图重新救文以质。但今天的问题是西文疲惫,必须救以中国之质。
那么何以断定西文已疲惫?中国之质又是怎样辨认和寻求呢?(“文”指宗教、制度、法律、礼俗等。)说“西文疲惫”,抛开西方思想自身的末世论危机意识和若干政治学的论断,带着西方在制度文化上创造力疲软、世风日下、穷于应对危机等印象,再审视其文学艺术的“解中心”,“反崇高”,越来越失去阅读魅力和借鉴价值的实在感觉,其积也日久。但“西文疲惫”主要还是站在汉语自新的期待上接受的疲惫。至少要经历一个消化的循环,否则就是文化殖民、自我殖民,这个现象已相当严重。就连那些最能体现民间审美趣味的影视等大众流行文化,几十年间,文化符号替换的程度也是悚目惊心。这是高级文化的“自我殖民”下渗的结果。
80年代及之前的翻译家,有些本身是40年代的作家,改革开放之前,环境不允许他们创作,到了可以创作的时候却已错过了最佳年龄,因此他们是把全部才情倾注于西方文学的翻译,译文可与原文媲美。但是他们对现代主义的翻译失于零碎,这种零碎,反倒激起了中国诗人对西方现代诗的想象。实际上西方现代最好的诗人也是他们选译过的那些诗人。当代译者中最好的,是像王家新这样的,在学习选译过程中,更多地凭着对现代大师的想象创作的诗人。(因有留白,才有想象余地,这种想象,实际上是创造。陈丹青也谈到绘画印刷品对他出国之前创造力的刺激,出国之后,与大师面对面,反而没有创造了。)王家新、树才等诗人的翻译主要是对前辈选译的补足。西方诗歌在60年代之后,也渐渐进入平凡的时代。当前的大部分译诗,从原作本身到译文质量,都不可能激起像过去那种近于膜拜的兴趣。但“滥译”真正的坏处是以其数量上的绝对,败坏了汉语,成为当代精神贫乏的因素。当你在风格、语言上已有某种觉悟,回过头来再注视现实的时候,你甚至在本土中也找不回自己。是一种贫乏造成了接受的疲惫,如果精神充裕自足,自然有接受消化的能力。如今的问题已不再是简单地回到生活、回到现实,如果你想有效地写作——深入研究、批判现实,必须同时具备一种文化自觉,重新赋予现实以本然的、应有的底蕴(或者意识到缺乏之所在)。这就是中国之质。中国之质不是现成的,它要求写作者带着对本土历史和生活动情的了解、切肤之痛,用心回到中国的历史文化中,以寻求答案或赋予维度——如果不能找到答案,至少也可以将此问题充量、扩大,而不仅仅是一个不知何往的自由、欲望个体的表达。中国之质就是中国文化在当代的肌理中。即使她真的“亡了”,汉语作家也有责任让她活在自己的心中、笔端——但她正是这样实现“剥极而复”。诗,归根到底,对现实或别人作用是有限的,但它是一种表达,是一种征兆或迹象,是火头尖端的指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语出《孟子》),汉语诗人当作早春的燕子,带着刚健的一阳来复。在此意义上,新诗仍然是新的,而不是“物壮则老”(语出《道德经》)。
丙申年七月,武昌
(原载微信公众号:诗人读诗;获作者授权发表于中国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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