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4日,台大发言)
也许写诗者一旦找见虚无中的对话者(一个或者一群,他人或自己),语言的帷幕就被拉开。因为跟潜在的对话者有着必然的交流之意图,对话者嵌身的广大黑暗使他/她产生由模糊到明晰的视力。辨视之中,对话者似乎开始隐隐绰绰距离不等的发问,写诗者则开始向失语(失忆)挑战,战战兢兢试着回答、回忆并行动。我们的生活中,存在这样一种创造性的对话。
一个严肃的人,容易以为自己必须代表全人类,他/她似乎更多只能用目光去观察,用耳朵倾听,陷入经常性的脉脉无语。往往只当对话的可能性、或者游戏的精神召唤了他/她,他/她才能启动真正的自我之唇,说出一句心中话,开始有想做之事。真正的创造性,依靠极度的专注,对话的可能性,才存在。这种深层存在,不是那些已被接受形式的引喻,不是各种限度的结合,也不是服侍大众的欲望、病态的自我吸收,而是在自身内部,发现出一个真正的对话者。因这种对话理智地具有情感具有的一切,精神地接受着肉体的一切,对话本身的创造性,表达出完备的诗意,因而,成为一种微妙的自身准则的体现。
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说些看似正经却粗枝大叶的话,比如“恋爱是自由的枷锁”,说话如此,如果有效并够用,仅保持如此简单的形式,其实无可厚非。可分明另有一些人,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他/她,走动在生活里,在应声所是的语言里,感受到类似于飞溅尘埃的轻轻触摸,被一些渺茫的声音刮擦到,难免转身四看,企图捕捉到更内在的生命讯息。在自身的自然里(并非故弄玄虚的本性),他/她发现自己内在的节奏可能比其他人更丰富,更立体,他们有时感到非常不自在,只好凝神自立,把那些路过的句子、日常中他人的、自己的和内在本心的语言,试图加以厘清……他/她继续倾听,这种倾听,延伸出一些句子,一些行动,一些关于触碰的知识,还有,对时间的瞭望,以及自己毛发倒竖的声响。
语言的清晰跟情感和思想的清晰几乎同步?语言的声音和节奏,随之而来,大概,决定诗歌特征的形式的区别应之发生。
我说的不仅是语言领域的诗歌,我说的是诗意在生命中的发生,总是有着一个更大的场域。不局限于人和人之间,心和耳朵之间。这交流的场,容纳任何时代和空间----所有的物质,所有真实的生命,以及生命行踪所有的可能性。
这情形好比,当我们走进一个树林,觉出里边的气息非常清新宜人,我们或许感到,那是树叶和树叶的香气在说话,根茎和枝蔓在交谈,是今天的树木和古代的树木在互阐心迹,是动物的踪迹和已经败落的花朵、松针在嬉戏,是地气、阳光、泥土和雨露怂恿着这一切,而自然的神灵,在其中自由轻松地出没……
一种创造性的对话,带动的不仅是话语的单纯图案,而是包含对话发生所拓展的空间,具有特定的质感:对话空间的架构、对话内部构造物的肌理、线条,其中的疏密不均,色泽和温度……就像一座教堂,它的边界,会因为远处呼应的灯火而不断扩大。因此,无论对诗歌创作者、诗歌作品进行何等深度的研究,必须重视的还有这个被拓展的空间,而非仅仅话语本身。因为创造性对话,有时包含很多的静默,更长的距离,尤如国画艺术中精准的留白。
我们的生活中,光亮与黑暗、黑暗与光亮之间深刻的对话系统存在已久,黑暗中,光亮和光亮的交谈却一直微而又微。早春阳光中的树,从地面看去,所有仍然干涩的枝条,上面都有一抹尖锐的白光,像是不可能融化的积雪,被带进恍惚的春天,又像夏天招摇的闪电,已被提前揭示。看看光亮,听听它们的语言,本身已是光亮。
一直以来,我理解的诗歌并不局限于通常而言的文字诗,更包括在生活中对诗---歌进行动态解析。任何一个领域的诗人,无论从事什么工作,都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人,跟所有其他人一样,被生活的苦恼、社会的谬误、历史的沉痛、家国的责任重重牵绊。诗歌,似乎属于他/她所能想象到的失而复得的精神的健康。诗人多多说,“你,已经在一个位置上。创造者角色已被移入。当揭露者正用发现的狂喜庆祝自己,一个声音传来‘这世界上所有的诗行都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 多多《诗歌的创造力》]王家新在诗论中说,“当我们以忘却的方式记住,诗就在那里生长。”[ 王家新《取道斯德哥尔摩》·谁在我们中间,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7.8]萧开愚说,“诗是诉诸心的唯心话儿”,“‘昔我往矣的‘我’,是实有关系中的‘我’”[ 肖开愚《此时此地》之《姑妄言之》,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08.1]。臧棣说,“诗歌对生存的原始场景讲话:这才是最重要的诗歌和现实之间的关系”,“诗为神秘的友谊而写作”[ 臧棣《着眼于希望诗学——答《南方都市报》问》(访谈)]……我景仰的柯布西埃、赖特、阿尔托、卡洛.斯卡帕和阿尔巴罗·西萨等建筑师,则是用建筑作品表达诗意的另一种诗人,在谈及建筑研究上似乎缘自自然的创新力时,阿尔巴罗·西萨说,“……试着不再只是对真实进行照抄,而是拒绝对真实加以限制…….”[ 《阿尔巴罗·西萨的作品与思想》,北京:中国电力出版社,2005.7]诗歌正是未被预料的真实。
邀请我们来到台湾的安,则是我未曾料及、另一位具有大诗人气度的人。她把对诗歌灵性的热爱,慷慨赠予写诗的人。安的智慧,让她愿以细腻又极为幽默的方式,给诗人带来见解的鞭策和视野的提升,安让写诗的我们,感受到同行相亲、写读相惜的友情。也许有些诗人感受到了,诗人不仅被诗神眷爱,也被安所爱。
我呢,作为一个写诗的人,信念是,诗歌是一种希望,它源于:我是、我看到、我相信。也许正是对诗意的领会和保护,让力图表达的人最终成为诗人----就像往往是小孩子,教育着大人如何做父母。
注:
1、多多《诗歌的创造力》
2、王家新《取道斯德哥尔摩》·谁在我们中间,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7.8
3、肖开愚《此时此地》之《姑妄言之》,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08.1
4、臧棣《着眼于希望诗学——答《南方都市报》问》(访谈)
5、《阿尔巴罗·西萨的作品与思想》,北京:中国电力出版社,2005.7
(获作者授权发表于中国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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