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是怎么样一个概念呢?后天生命的成长,衔接了父母辈的时代痕迹。如果我们在家中、在社会生活中还有其他祖辈人员频繁接触(包括书本的接触和传承),我们的生命必定还某种浓度携带祖辈的时代信息。一块海绵浸泡在不同颜色的水里,哪怕是相近的颜色,海绵浸泡其中几年甚至十多年,色差稳定也有点大。
浸泡在同样颜色的水中,同样泡上几十年甚至百年,一个玻璃瓶、一块海绵、一块木头,和一块石头,变化之不同显然更大。
水色相近,好比人间所说,“太阳底下无新事”,一个时间段内,一个时空点,人性曲张自有幅度,似乎可被衡量。玻璃瓶、海绵、木头和石头,意味的则是材质根基可能有根本性差异。这也带出一个提示:先天生命的差异不容忽视,尤值尊重。
如果我说,每个人已经参与了很多个时代,即便同样生活在这一个时代,我们的先天生命各自经历的时代数量也不尽相同,我们呈现的本时代面目也不同。因此我们可能是作为玻璃瓶、海绵、木头、石头或其他更多不同角色形态的材质,正在这一个时代的这一个群落进行对话——可以作为开展后续讨论的一个基本点吗?这不仅是佛信徒才具有的认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了解一下有修行证量的人所观察解析的苏东坡、黄庭坚、王阳明的转世故事。我想说,即便是李白、苏东坡、黄庭坚他们,都可能仍有转世参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事。我们现时代写诗的人,也忘了1000年前自己是否写过什么诗了。
对于时间的认识,佛教经典中,有“刹那”和“劫”的表述。不管劫时多长,刹那多短,刹那到长劫都是迁流不住而且无始无终。时间流是刹那、刹那相继不断,如同我们的心念生灭不已,生命是先有心念及其运动之后才有时间单位和时间的印象。
劫的时量悠长,非一般算数所能计量,佛经中用了好几个譬喻来形容:草木喻、沙细喻、芥子喻、碎尘喻、拂石喻。其中拂石喻是用磐石的损耗来形容一劫的时间:有磐石方圆几十里,天人每隔人间的500年下来一次,柔软的衣袖往磐石上一甩,磐石的表面被抹掉一点,如是再三,直到磐石被抹尽,所耗费的时间为一劫。这种种时间的譬喻,足以让人理解,生命短暂得如同渺小的芥子。人间的一般用心,也莫过于衣袖之于磐石吧?
佛经又说,“无量无数劫,解之即一念。知念亦无念,如是见世间。” 世俗的时空及其意义在“缘聚”中形成,又可以在“缘灭”中销落。禅宗“参禅”的目的,在明心见性,去掉自心污染,实见自性实相。污染是指妄想执着,自性是如来智慧德相。达到时间之念寂止而现见圆明,就能明了种种心、见同一性,进入坐禅三昧,达到无我无心,也就不存在什么时间和空间的局限了。
爱诗者,因为诗性合一的联结成为一个又一个时代的爱诗者,因其所携带的先天生命质素和后天质素之不同,绽放丰富各异的光色,也因各自的人生使命和以往业力、愿力之不同(可以说成各自心性意乐有不同),分别在一个又一个时代的诗歌交响曲中唱着修行路上心里的歌,跟其他行业的人们一样,无非在人间各自走着心里的路。
如果我们相信佛性和诗性无二,当我们写诗——当我们不得不写诗,无论这辈子为何因缘作为玻璃瓶、海绵、木头或石头在写诗,写诗就像一个保险箱,无非也是让我们护持 最重要的清澈真如不让它遗失,让它继续纯粹自在。
就像洞山问隐山和尚:“您在此山住了多少年?”和尚说:“春秋不涉。”*1 ——禅中岁月不见来去,定中光阴不涉春秋。写诗如行禅,禅者看到的生命迹象都是缘起缘灭,无非心相,所谓生老病死、三世来去都是光影。“缘起缘终性本同”。 写诗如同修定,知道时间的流逝,空间的成坏都是我们刹那的心念生出来的,从而放下对刹那和永恒的念想,回归清净自性。当我们面对当下,善用其心,同化于生命自足的流动,写诗的时候,我们其实是自己又不是自己,写诗的当下,弦和的可能是任何时代的心灵,诗成之后,读之会心的仍可能是任何一个时代的心灵。
如果一个人不得不写诗,即意味着当我们不写诗,我们可能迷落在自己的一片垃圾场中,会把有害无益的东西攒满一堆,导致自己和他人都难以清理。这一个处境,如同行人不修戒定,难有智慧生。在大小作家那里,写作本身,仍然更像是心灵的功课,是自清其心、自净其意的一个过程。只是其持戒程度,净化程度有差异,程序设计各不相同。就像绝对抽离者可能去认真写好让人品尝百味的市井小说,真正的入世者,可能反而把离情道歌唱得动人且逍遥——无有定法,无有高下。只看各自如何随缘自在,是否解脱成真,更进一步,能否扶老携幼。
无论写作者在一个时代中显现“发现为乐”还是“创造为荣”的自我呼声,作品仍然是作品,有它特缘的读者和长短不同的时代社会效应。作者和读者,无非以心观心,心心相照,光光相摄,融会在不同时空点中,融会在其他不写作的人们当中,融会在吃喝拉撒的生理链条里。
我完全相信,当我们煅打心光的字词之索,让它在一片通明之中略具形状,略微呈相,是为更好帮助我们领会《心经》所说的色空不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沉静下来写一首诗,跟沉静下来做一顿饭,专注地扫一块地面,专心向人讲解一个故事或道理,画一张图纸、圣诗班合唱前做个人或集体排练,跟进行初步的禅修入静功课,异曲同工。如此观去,整个人类世界,都无非是在各自修禅的人和事,都在行禅功(动功或静功,初级功、中级功或高级功),都在修心化性,不管我们身处多么复杂的情境,处理多么棘手的问题,正在站着吵架、在身心里亲爱,还是隔空诉说,艰难追忆刚刚发生的梦境,或仅坐于蒲团升天入地。大家无非在继续自己累生累世的修行功课,籍此修习禅定的甚深之道,戒除恶习,增长慈悲心,提升智慧,以待功行圆满障碍尽失,突破自身特有的瓶颈,进入天人合一的正定,唯有至此,我们禅定的功课,才算入门——不论我们在世间是否写诗,做着什么职业功课,忘我才能合一,无我方才入道。这是不仅对诗人这一个行业适用的规律。
回过头,我再借题思考一下同为诗人,作为玻璃瓶、海绵、木头或石头种种不同的角色形态和材质,我们可能显现的时代性。虽然一个玻璃瓶,是不必思考海绵的特定时代问题的,海绵亦然。生为本时代中人,按说也不必刻意“成为同时代人”。如何“做万事万物的交流者”,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无可统一,我们可以试着勉力交流。
就拿一个玻璃质的漂流瓶作分析吧。刚好我们比较容易理解诗歌具有漂流瓶的属性。据说曼德尔斯塔姆、策兰都曾用过一个比喻,诗歌是一个“漂流瓶”。曼德尔斯塔姆说,诗人是一个在海边漫步的人,扔下一个漂流瓶,里面写着他的心事,希望在遥远的某天,被某个异域异世的有缘人捡到,读取……策兰说这个“瓶中的信息”,“它可能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被冲上陆地,也许是心灵的陆地”。
作为一个易碎的玻璃质漂流瓶,它的勇气不管在哪一个时代,都是首先真实地保全自己,成全一个有赤子之心的玻璃瓶。否则谈何漂流?其保全秘技跟石头瓶还不一样。装满厚重结实的时代泥巴甚至石子,不能令玻璃瓶增添半分结实。看似具有轻盈透亮的属性,但它最好洁身自好,尽少染着过多物质,被长时间用去插花或装酱油醋,也会给漂流瓶的特殊使命增添完成的难度?我猜想那些各行各业被用作漂流瓶的玻璃瓶,都有一种可称“闷闷”的品质,不能在某一个时代就贵重得直沉海底,也不能华丽得需要里外裹三层,只能珍藏于极少数把玩之手。经得起江湖水浪的摔打,不必一览无遗,还不能春光密闭,不令人好奇过重,更不能得陇望蜀——玻璃瓶不必要求自己兼具海绵耐性,木头温暖,石头坚硬......这样,漂流瓶装载的世代之希望,才可能让任一个好事者,甚至任一个捕鱼者、淘宝者都有心去发现,有心去开启,就像突然接受到意外却又真实的馈赠,从而打开自心的宝藏之门。每一个行业,都有其相通的希望之心,都有入道之门,需要的仅仅只是开启、观照、重温的智慧。而我们写诗的人可能关心的是,诗歌能如何,做到哪些?何种程度?
漂流瓶的上述属性,刚好符合本讨论发起者提出的,成为同时代人,可以“既不完美地与时代契合,也不调整自己以适应时代要求”,因此,它才可能漂流世代,足够空净,映现不同朝代的世道人心——相忘于江湖,又被珍惜于江湖。
光线?时间?我猜想玻璃质的漂流瓶深知自己生活在光明和无限制时间之中。它的一切行径,都是不让自己阻碍光线的透过和探入,让时间的概念消失而已。那心胆中收藏的希望文书,是光。自然漂流中,波涛之上阳光之下的磷磷之闪,是光。对后来开启者引发慎重的呼应之心,是光。即便心胸收藏着那样珍贵的希望文书,它也不会阻碍其他光线从身体里穿越。它是透光材质,哪怕是针对某些特定物质保藏的暗色玻璃,也能隐隐绰绰让人看见内中或对面。它联接的正是时间中的人和心事,让人们深解时间的无力或魔力,以及心念的秘密。
即便诗歌的漂流瓶本身是一种光线,人们仍可能用它来记录晦暗!我想,它的意义,也许是能够让当代和后代的人彼此了解,人心曾经有过怎样的处境,在不同的时代,人心曾经怎样正常搏击,晦暗被用各种笔墨蘸取记录下来,则仍然是心灵静定的运作,仍然是一种觉察。它告诉人们的仍然是:请不用悲伤,不用恐惧,不用回避。哪怕你感到深深的无可作为又仍然痛苦,你可以静静觉照,仅仅记录下来,或者自己抒发出来,宇宙的爱必定不会将你打碎扔掉,无论经过多久才有回音,爱出者爱返,我们需要考察的只是自心是否护持好真如一片,是否任何处境之下都仍有对自己和他人的一念慈心?语言的晦暗可能另有一种易于流传的属性,跟光芒倾泄时无所顾忌有所相似。一个人的不安、恐惧或晦暗,对另一个觉悟阶位相当的人仍可能具有安慰的价值,具有指引方向、唤起另种希望或者粉碎同类妄想的隐在价值。
有意思的另一方面是,一个诗人,在生命写作中成为玻璃质漂流瓶的时候,他/她时代中的肉身,却可能是一块家庭中的海绵,同时是工作单位里的一根木桩或朋友圈里一块硬石地基,而且,无论他/她在特定环境中凸显出属定的某种基质特征,也必然需要其他材料基质的辅助和成全。比如玻璃瓶有了海绵可以更容易擦洗干净,木头做的结实瓶塞可能很意外但非常好用,石头基座非常匹配于博物馆的漂流瓶陈列,漂流瓶插上一根金属天线,或更好完成诗歌沟通天人的古老使命......一切人间的工作,无非是物质界的游戏,彼此互补,共同成就,上演一出时代的戏剧,供同代人观赏,供后来人索隐,前赴后继,无非搭桥修路,探索心灵的奥秘。
诗人有理由借由万事万物去抒发对物种、物性的赞美和发现。我借由本讨论发起者的议题,借由审题,好像花费很多篇幅唱了一曲对诗歌的玻璃质漂流瓶的颂歌。但其实,如果有足够的因缘,足够的抒情耐心,我也会大力赞颂海绵、木头或石头以及更多特质材料,不管是不是漂流瓶......当然,我仍需应对每天的家务和必须的工作,随心随缘浸入当代深深的物质界框架和游戏,是否成为一个同时代人,则完全不是我能思量的事情。
你们说呢?我个人认为人类怎么鉴定自他都有幽默感,都有足够的道理。我也很难说,你们跟我仅仅是同时代人。我相信,我们肯定相识过很多辈子,在不同时代的诗歌道场,也曾交流过思想、切磋过诗艺,或者曾经在某个厨房里做过厨师同行,或者曾经一起呱呱呱地生活在某一片小小池塘,谁和谁曾聚首高山某处修仙论道也未可知,凡此种种,我是相信我们必定曾经积累下深厚的缘分,今天才可能悠闲一起,谈论诗歌,讨论成为同时代人这样有趣的议题。愿善净相续,吉祥圆满,我们安于世界的一体性!
2015.10.9
(获作者授权发表于中国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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