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一旦离开,便欲返回。奥德修斯为此在海上漂泊了十年。然而今天,时代的藩篱足以阻拦我们的这个念想:有的是在被迫与土地分离之后无家可回,有的是不愿回到那片封闭的天地。
2015年刚入冬,青年诗人苏丰雷就像一只候鸟,从北京寒冷的艺术村飞往深圳一个山间的艺术小镇以躲避寒冬,并在那里度过了一个令友人歆羡的春节。每天醒来,面对的是心无旁骛地读书与写作,是依旧环翠的群山,是这个时代难得的清静:全部的时间、全部的世界都是自己的了。然而在苏丰雷那里,这令友人歆羡的春节背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我们不能想见的。这种代价不是一个人漂泊在外,无法与家人团聚;而是如今的春节远非团聚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对正当婚嫁的青年一年一度催婚大戏的上演,尤其在苏丰雷所生长的青阳县乡村。苏丰雷不愿参演这出大戏,他坚决而软弱地选择了逃避,但他也对由此给家人带来的难堪、给自己带来的困境心知肚明。正像在《<父亲>写作札记》中所说“(我)作为旁观者观察着家庭的变迁,有时候近乎冷漠”,他也清楚自己在这个春节的冷漠选择,会在给家人带来难堪的同时,令自己与家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这种隔阂集中地体现在他与父亲的关系中:“我对我父亲的感情有些复杂,不知从什么时刻开始弑父与敬爱就盘结在一起。”(《<父亲>写作札记》)这源自西方文化传统的俄狄浦斯情结也许能够解释全部男儿对父亲的情感,却在中国当下部分地失效了,或者说其内涵急需得到丰富——体现的是个人与家庭之间那种对抗却又牵连不断的关系。因此,苏丰雷的困境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更多与他处于同时代的年轻一代所要面对的;所不同的是,作为一个写作者、一个诗人,他将现实生活中的逃避所带来的自责,转化成了诗作中与父亲、与家人乃至与自己所生长的乡村的和解。苏丰雷清醒地意识到父亲、故乡带给自己的“殊异的财富”以及他们的困境,可自己无力为他们做什么改变,只能在诗中重塑他们的形象,借此确保他们得以长久地存在下去。
从苏丰雷近几年的创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和解的迹象。“一阵不知身在何处的苦痛侵略了我/待我艰难爬过了一片迷蒙、苦涩的泥淖/我才确定我是在漂泊途中的一个清冷的异乡”(《南国的雨》),在异乡的苦痛与清冷来得那么强烈,“狭小然而仁慈的床铺”也再不能安慰。此时此刻,能带来慰藉的只有皖南那个被人情世故充满、带有压抑感、他极力躲避的乡村,多么悖谬啊!然而此时,现实中的弱者拿起笔后就变成了强者,他构筑起一个精神上的故乡,实现了一种精神上的还乡。
与他所推崇的同代诗人李浩的长诗《还乡》相比,苏丰雷诗中的还乡不是对乡村生存经验的再描述,而是一次重新的寻找,一次返回的寻找。由此,苏丰雷在近几年的创作中构筑了一座桃花源,并在长诗《木码头》中引用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及己作《只要活着》中的诗句“你自身就有桃花源”,来强烈地暗示读者,木码头就是诗人心目中的“桃花源”。诗人在寻找一座木码头。
诗人的寻找在家人、熟人以及女性的身上展开。家人是一切寻找的核心。现实中诗人自觉对家人有多少的愧歉,诗作中他就有多么强烈的和解的欲望。诚如《江南》诗中所说:“我们脆弱的院落是这金湖边/多么简陋、易朽的木码头。”院落是家庭的象征,一个“脆弱的院落”是“简陋、易朽的木码头”,对于寻找木码头的诗人来说,“简陋、易朽”非他想要,因为这意味着木码头的暂时性与瞬间性,不能恒久存在。这与诗人所追求的永恒是冲突的。而与家人达成和解,就意味着家庭作为一个整体不再脆弱,且拥有了抵挡时间、空间、人事侵袭的能力,至少让这侵袭变得迟缓。由此,我们明白了,苏丰雷笔下的“木码头”不仅仅是南方水镇常见的“木质的码头”(《木码头》),架在河口津渡连接着水陆、连接着内外,它还是人与人之间关系进一步升华的催化剂,是(新旧)两个世界之间相沟通的纽带。
由此,苏丰雷完全摆脱了现实中家庭成员之间可能的隔阂,如《<父亲>写作札记》中披露的心结:“我更多心思用于学习,作为旁观者观察着家庭的变迁,有时候近乎冷漠,比如对我弟弟失学的事情,没有干涉……”,营造了和谐平等的氛围。在此类诗作中,诗人直呼母亲“像个小媳妇,笑着/与客人们打招呼,然后/走进菜园,把尿桶里的尿倒到某处”(《秘密花园》);甚至以血淋淋之感毫不掩饰地揭露父亲年轻时的艰辛,仿佛将父亲重新放到了岁月的砧板上,一次次折磨:
你让我看你背上一道深沟般的鞭痕
涂抹着滑腻的油膏
你说你已三番被铁钩从背后勾起
……
我知道你已五次翻车
来不及包扎伤口
就继续宵征,血顺着腿
和着浑浊的尿,流淌
——《父亲》
父母被视为神圣的,一般的诗人受限于伦理道德的约束,往往不敢写下这近乎越轨的诗句,更不用说将父母与“尿”等秽物并置。苏丰雷并非无视传统伦理,只是内在的愧疚感与负罪感驱使着他,让他细细品尝父亲身上的苦难与母亲身上的辛勤,他所能做的,“只能单薄地放置几个破碎的句子,立此存证,然后放任想象,吞声痛哭”(《<父亲>写作札记》)。
面对弟弟也是一样。诗人非常清楚发生寒门中兄弟之间“争食”等种种纷争,而在堪称苏丰雷近几年最好的诗作之一《兄弟》中,诗人塑造出了一个顽强乐观的弟弟形象。在父亲这位“空怀热情的年轻船夫”驾驭下的简陋“舴艋舟”中,弟弟作为“食量大于马的蚂蚱”之一所得的只是“贫瘠口粮”。尽管“尽情品尝颠簸”,但与作为诗人的哥哥相比,从“颠簸的命运小舟”里爬到岸上的弟弟仍“靠一双勤劳的大手而不是聪慧的脑袋”采摘了属于自己的桂花;而哥哥却像一个一无所成的哲学家,空空地感慨“让一个人命运薄脆是中国大师的拿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引语中改写了陶渊明的《杂诗·人生无根蒂》中的两句诗:“落地为兄弟,何况亲骨肉!”骨肉之情战胜了既往的一切争执。联系到诗人曾说过对弟弟的失学没有干涉,却将家庭重担撂给他时,这一句改写所带有的深深自责与愧歉就不言而喻了。自责、愧歉、愧疚、负罪,一旦诗人意识到了这些,他与家人之间的和解也就开始了,至少在诗作中如此,在诗人的想象中如此。
与家人不同,诗人和家乡的熟人之间不需要和解。但作为故乡的象征,苏丰雷也在诗中为他们营筑了全新的世界。在长诗《木码头》第二章,寻找木码头的途中:
当我贸然走进丰常村里的一家饭店,
我发现店主是熟人……
熟人一家在这里过着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新生活。以前这家人丈夫“又赌又懒”,儿子们“惯于使用鸡鸣狗盗之技”,可在这里他们的生活好生美满,“恪守道理,先前的坏声誉/被勤善的劳动挽救,慢慢被遗忘(也许从没有)”。在该章删去的诗行中,诗人疑心“上帝在创造/世界时(一个测试或实验?)至少设计出两个?/人类自经营的世界和上帝亲营的世界”,其实诗人就是这“上帝”,他正在营筑一座桃花源。
而在苏丰雷所写的熟人中,多次出现了女性形象。这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苏丰雷曾写有两首非常出色的女性诗作《邻女》《表姐》,其对象都非常具体,而且在诗中,她们都“回来”了。《邻女》诗中写道:“在少年的码头/我们挥手作别……//你回来是多么稀罕……”,《表姐》诗中也写到“我”到姨妈家“来看望模特样表姐,她在男人河游得太累”。无论邻女,还是表姐,都是男人们幼年时爱慕、倾慕的对象,似乎都寄托了自己的整个人生梦想与爱情期待。而诗人也在诗中给出了强烈的暗示,如“我们,面对,喜悦,如窃/……折进独处的房间/面颊灼热,血液发甜”(《邻女》)、“我和黑马停驻她窗前……//声音漏出慌张,头发、衣袂野性的凌乱”(《表姐》),诗人再次与“邻女”或者“表姐”发生了交集,尽管已时过境迁,但诗人仍赋予了这一切以美好的想象。她们的回来,很明显地构成了一次新的审视故乡、审视乡村生存记忆的契机,诗人在精神上的还乡最终将借此完成。
这就意味着,女性不仅仅是诗人在诗中对幼年梦想的实现,在长诗《木码头》中,她们还将引导诗人最终寻找到那座木码头,就像贝丽亚特齐引导但丁进入天堂、像“永恒的女性”引浮士德飞升一样。可以说,《木码头》与伟大诗篇《神曲》《浮士德》产生了一种同构。整首诗以对话开始:
“骑到那叫做丰常的村子,你打听下,
从那村口右拐,那里有五个码头,
其中第三个就是你要寻找的木码头。”
这里采用了一种预叙的方式,预先呈现了整首诗的寻觅过程。而这个隐藏起来的对方,更成了诗人的向导:“你甚至好心带领着我,骑在前面”,这无疑会让读者想到但丁初入地狱时的向导维吉尔。但他从一开始就将诗人远远地撇下了:
你大概骑得远了,说不定已然找到
你所说的木码头。而我将用我的步奏
寻觅,你已引我至深,我知道
我终会到达那另一种存在……
向导的离开俨然让诗人成了浮士德,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他似乎只知道结果一定美好:“就像一片新天地,仿佛平行宇宙,/对应于我们故乡的另一处故乡,/也许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或天堂。”诗人在此无形中透露出所谓的向导,其实也是一个寻觅者,两个人有着不同的步奏,注定不会结伴而行,他也注定不会成为诗人的维吉尔。
在接下来的诗行中,诗人由对木码头的寻觅,转向了对自我的探寻。诗人“没见到那真正的我”,那拥有完美人格的另一个“我”。“他在却不在,一种沉默,一种空白,/构成一种更有力的批评,我扩大了许多”,或者说变得更加豁达,诗人终于意识到“我终得返回,也终将不断回来”。此时此刻,诗人也最终意识到木码头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此前他在寻找,但并不知道寻找的意义。如今他知道了,正像诗作的第三个引语“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瓦雷里《海滨墓园》)所蕴含的那样:寻找木码头的过程,也正是对自我的再寻觅过程,诗人希望通过再寻觅而重新开始。于是整首诗就带上了接续《神曲》《浮士德》等伟大诗篇寻找自我传统的雄心。当诗人说“看见一座木质的码头在那里静谧地打坐”时,他采用的是拟人的手法,木码头即将与“我”融为一体:
我依然能够回到开头,回到原点。
于是我坐进码头的怀里,残余的夕光笼罩我,
我进入时间源头的平静,如同一只吸管
插入静止的湖中,内在的欢乐让我丰盈。
诗人此时此刻重新寻找到了自我。伟大的女性已经出现,“我感觉又一次回到子宫深处,你是我另一个母亲”。而整首诗以省略号结尾,言有尽而意无穷,给读者一种永恒感,时间在此永恒地静止了。
诗人寻找到了木码头,寻找到了自我,也就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还乡。对于苏丰雷来说,这是一次必需的经历,正如诗人所说:“作为从文化沙漠的乡村出来的人,我们要从自身克服的障碍真是太多了!”(《<父亲>写作札记》)而他身负的障碍、心怀的愧歉,却又随着时间的流逝、事业的无成而与日俱增。他被俗世不可理解地坚持生活在城市的边缘,去描绘城市边缘的人与事,仿佛是在以一己之力背负城乡之间越来越背离的时代的罪恶。可惜他太脆弱了,他需要一次次返回所从来处,获得精神上的慰藉,只为自己在大都市里继续有勇气地生存下去;而他又太软弱了,现实中的他惧怕还乡、惧怕面对亲人,只能在诗中做着一次次还乡之旅。
啊,乡村的候鸟,飞到都市躲避家乡人情世故的寒冬,纵然危险重重也不愿回去,仿佛寒冬永不退去;但在梦中,它早已伸展着翅膀,飞翔在那片封闭的天地。
2016年8月8日
附:苏丰雷的诗(陈迟恩选编)
父亲
你让我看你背上一道深沟般的鞭痕
涂抹着滑腻的油膏
你说你已三番被铁钩从背后勾起
死亡在你眼睛里晶亮
扩散着愤怒与惊恐
………………
你已第五次翻车
来不及包扎伤口
就继续宵征,血顺着腿
和着浑浊的尿,流淌
这一次,你不再是挥舞三板斧
被夜蟒和魑魅持续砍杀
而是手拿板斧与生活吴刚般地搏斗
岁月精心烹调你的黑与硬
耐心地在你身上
降
下
越来越醇厚的白雪
兄弟
落地为兄弟,何况亲骨肉!
——题记(注)
仍得庆幸落于一只宽仁的舴艋舟
我们是一双食量大于马的蚂蚱
看他们用完了吃奶力气奋力挥桨争渡
萧索的寒夜哭泣着漫漫无尽头
贪得无厌的老鸦刁去残剩无几的存肉
所剩的贫瘠口粮只能养育出瘦削的你
颠簸的载舟只能让你尽情品尝颠簸
我知道,一条恶龙和它领导的无数蛟龙
咬住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不放
乌云、风雨、夜黑从你的黑瞳仁
闯入你身体、汇聚在你的心头(不是墨缸)
这团幽黯注定了这一辈子业已稀释不净了
争渡、争渡、争渡,摆脱吞噬的漩涡
简陋的渔舟在空怀激情的年轻船夫
莽撞的驾驭下已然万劫不复地崩毁
而一艘艘颟顸的大船游弋在咫尺之外
它们没有伸出手臂,不屑一顾少儿们的悲剧
复数的冷血王后专注于复数的宫廷游戏和争斗
你挣扎爬上岸,单薄,踉跄争来了你的蜜季
飞入漫山的桂花之林,采摘属于你的桂花
你更靠一双勤劳的大手而不是聪慧的脑袋
我高兴你沉溺于你的桂花劫;我清晰记得
在曾经的苦舟上,在灯盏边,你自如地给我们唱谱
!不提这可能的天赋,休说那陈旧的一帧帧往事
天无绝路,但让一个人命运薄脆是中国大师的拿手
注:改自陶渊明《杂诗·人生无根蒂》,原句为: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江南
在凡高的调色板上
江南的冲积小平原宛如金色的蜜饯
这片山水土地浇铸出不规则狭长的
黄金湖面——也投进你早岁的美瞳
我们脆弱的院落是这金湖边
多么简陋、易朽的木码头
我紧携这大师杰作的复制品
长久凝望她,为何焦点总是你?!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贵重的事物已沉积于湖水底部
关口
口水上那笔有心脏病的钱
是分别用十个含垢的手指头抠来的
但明年春天
它们将为弟弟长出八百只无影脚
它们将溜走你们再也觅不见
为了宿命的门庭能增加一位新人
而我将用二十八块钱买一座房子
必须用二十八块钱买
我用房子爱一个女子
在房顶上看夜幕上不谢的烟花
那女子中的女子将同时爱上房子和我
并且和我结婚,并且和我生下胖娃娃一个
弱弟
我们同路将抵达何方?
我们骑自行车,在盘绕的沥青山路
我奋力骑在前面,然后又用遥远回望你
你停顿在初夏白亮的弯道
暴跳地拎起自行车,掷之于地
对已三番五次掉链子的自行车泄愤
我悲伤地远视你初涉人世的遭际
面对偌多不可克服的困厄
采用绝望的处理办法
我应该回去与你真正地同行
这悔悟虽晚了但总不算太晚
表姐
风驰电掣,黑马驮我返回故乡
从两小村庄间电话线般的田埂
溜达到我姨妈家黑魆魆的门前
门户洞开,森冷堂屋让我发毛
姨妈过早去世,姨夫不知醉倒何处
模特样的表姐在男人河游得太累,我来看望
她秀丽、高挑又时常哭抖的影子,在我心中
我和黑马停驻她窗前,叫她,没动静
待我正要失望离去,她才跑出,叫我别走
声音漏出慌张,头发、衣袂野性地张舞
紧接着,一个秋果般美丽女人沉缓走出
将她蓄满阳光的面孔光彩勃勃地仰向我
邻女
你太邈远了
从你父母的运河
在少年的码头
我们挥手作别
甚至来不及
狂风就卷走了你一家人
你回来是多么稀罕
想必迈入港湾后
缓慢生活足够反刍
时间绳子上打过的结,或是
脑幕驰过我寒冷的影子
让你愣了一会儿
你回来,脸和着装
都还是纯洁学生摸样
在我偌大的老宅
毛茸茸的灰尘覆地
厚而均匀,如时间的灰烬
我们,面对,喜悦,如窃
大厅还有七零八落的其他影子
我们你前我后
折进独处的房间
面颊灼热,血液发甜
相会
当我溜下家乡的斜坡
巧遇你们圈站一起
正拍打容颜上岁月的尘埃
相互辨认
我们坐在公路边上
看水田里稀疏的秧苗
看老乡安静地耘田
看一片抛荒的农田里一个女同学
演说起她屡婚的节目
和她的硕果:三个孩子
我和你玩少年时的游戏
你倜傥英俊
想现在更受女孩青睐
你打扮得很民国范儿
我们互扔半干的泥巴
淘气地在道路上追逐
你高中时就爱捉弄人
对我的捉弄技艺从不在乎
所以你闭眼仰脸吐舌头
我看见水田里洇化的水牛粪
用手指捞起一点
抹在你凸凹的舌心上
你疾速缩回舌头
咂摸那东西的滋味
问我是什么
我回答:牛粪
你眉头一紧,然后哈哈大笑
你佯装生气
佯装追打我
而我快乐地奔跑
我蓦然有悟:
你从你的职业——西医
而我从另一条路
向同一个未来走去
而其他同学也是
南国的雨
在狭小然而仁慈的床铺上
在有些粗犷的雨声耐心的彻夜陪伴中——
从楼上某处,成熟的水滴
一颗颗蹦跳,匀称地撞击着倔强的阳台金属棚顶
——我又一次踏入自我的天堂
这样便幸福地忘却了身处异乡
重新地返回故园,回到少儿之时
家乡的雨也往事般被耐心叙述着
天花板是听进了心的孩子
它的眼泪濡成了一片水乡泽国的版图,而溢出的又滴落
在你的床头制造一块尿床般的水渍,湿漉而冰凉
我给你腾出位置,叫你快睡到我这一头
而你说,你还要忙会儿
你在宽敞的堂屋仿佛用父亲的刨子刮削一根木棍
匀称地发出雨滴撞击金属棚顶的音响
你紧张难眠,是否是害怕明天的考试会让你再一次
濒临老师、同学、亲朋们目光的绞杀?
灯炽烈地注视着房间
通宵达旦地听着、等着你
等得我必然像洗印一张相片开始显影
我隐约感到我处身于两个时空的交界
继之,一阵不知身在何处的苦痛侵略了我
待我艰难爬过了一片迷蒙、苦涩的泥淖
我才确定我是在漂泊途中的一个清冷的异乡
父亲的生意
从魆黑的冷凌晨
从坑洼的泥山路
沉甸的厢货车跳着苦味的摇摆舞
顿上几顿才爬上小岭
然后一阵并不松快的滑翔
路过那棵歪脖子树
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经过那里
和你一起回你的故乡
这棵树成了记忆里的里程碑
在静寂的熹微中
货车在国道上奔跑
在这剑指的大道上
你的货车开出了波浪线
我目睹一个轮胎自顾自地滚走
滚向漫烂又空旷的田野
目睹一辆车的癫痫症发作
它在司机的紧急刹制中
趴在路央,苍白、气喘吁吁
我们则尽快聚拢扩散的魂魄
货车像一个负担过重的挑夫
在狭窄的山路上步履蹒跚
它的左轮压住悬崖的边沿
挤推细碎的山石纷纷跳崖
我讶视着眼边的大虚空
惊然望见货车另三个轮子一一滚走
沿着崎岖的山石路匆匆滚远
它们还回眸向我愁眉、苦脸、挥手
仿佛在说:我们害怕、我们要回家了
捕鱼
在正午的浓荫与知了的聒噪声中
兄弟俩掏出他们的雀儿
看谁飚得更远
那抛物线的温暖喷泉垂落遥远
斜坡上的棉花幼苗
接受着那浓得化不开的捶打
就像一阵骤雨扑打干旱
和来不及躲避的农人
哥哥拿着篾箕、弟弟拎着塑料桶
奔下斜坡、从密匝的旱地间穿行
疾速经过一片浅斟的池塘
再一次下沉到低处的水田
水田与皱坡之间有一条杂草茂密的水沟
水沟里水体浑浊、淤泥深滑沁凉
仿佛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捕过鱼
他俩蹑手蹑脚,哥哥仔细地在下游
用篾箕封住去路,弟弟在上游不远处
跳进水沟,用脚轰响着水沟驱赶其中的鱼虾
哥哥把捉着时机,待弟弟靠近
双手沉稳、前仰、迅疾地拎起篾箕
更为浑浊的水体立即从篾箕中渗漏尽
几条小鱼、几只小虾,甚至还有一个螃蟹
在箕底的篾床上显现,不停蹦跳跃动
在突如其来的收获兴奋里,它们被倒进塑料桶
弟弟提着,不再轻飘,与哥哥一起
继续向上游征伐,一边商议下一轮的战场
乌云翻滚,不多工夫天地一片晦暗
兄弟俩已沿水沟上溯久远
回望自己的村庄已比其他村庄更邈小
他俩停止了捕获、小跑着往家赶
那只沉甸甸的塑料桶被哥哥拎着
弟弟则提拿那只战功赫赫的篾箕
他们的脚掌在那窄细的田埂上
不仅跑得快,还很感到一股肌肤的亲昵
但待跑到大田埂上他们的脚掌
就必须接受那些膈应的煤渣
他们的奔跑就没那么如意、畅快
苦难那么大的雨点纷纷摔打下来
啪嗒啪嗒轰击在水田、脑门、道路
大雨又急又快,看来跑不回家了
他俩就在另一村庄一户人家避雨
在屋檐下他们凝望从天上滚滚而落的雨水
仿佛观看一台布满雪花点的黑白电视机
这时那汹涌的雨水正往他们家倒灌
已把他们家的厅堂、庭院统统淹没
而他们的母亲正赤脚站在厅堂的雨水里哭泣
而他们的父亲穿着雨衣
依然还在水田里插着秧苗
青年英雄
某夜,我投身于一片茫茫的黢黑水上
那是家乡叫人惧怕、又叫人怀念的方塘
于茫茫黢黑水上我趺坐,但只一忽儿
一忽儿之后我就跌进水的无数圈绞索里
我不会游水,我无法呼吸,我呛水
我预感,恐怕我还是会死在这无底之水
因水鬼已麇集我身,窒息我;我垂死挣扎
一个英勇的青年飞箭般从他家跑到岸边
挽救了我,挽救了那个幼小的孩子
我是代替那孩子再一次确认你的功绩
春水泛滥,春土松软,春天的毛尖香甜
那纯净的小孩的眼睛只被甜蜜的事物牵引
而忘记水塘鲨鱼般豁开的腥臭大嘴
土壤松裂,孩子小脚一崴,跌进虎口
我们在你家庭院外,在太阳花和小香圆树之间
你敏锐或本能听见、看见、判断、迈开健步冲刺
我纳闷,转过身子,透过杉树和泡桐间的灰白看见
水塘苍白的水面边缘一个小点在不停挣扎
一个小声音在持续拨动、一些水纹在不断抖荡
不敢相信的瞬即,你在我的目光里庞巨地冲出
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就赶到那孩子身边
你跳入水塘,把吓坏了的孩子托举到岸上
你爬上岸,又继续照料这个小孩,赶出他心中的怕
我并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和后来的故事
我只记得这幕:永恒的英雄救人
而我是记录和被震惊得不能动弹的唯一观众
从这个曾经是一个英雄救人的堤岸,我
回看茫茫黑水,回想一路呛水的踪迹
想起英雄距离我并不遥远,他曾是我的邻居、兄长
回到群租的一个铺位,久不能寐
夜宴
我早到甚久
在他家的厅堂
二姨夫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坐在
简朴、收拾得整洁、温馨的沙发上
我们闲聊着
我大概曾在他家丢过一些手抄稿
当小双在他家翻找出来
拿在手里、准备带回家阅读
二姨夫提示他仅那两篇评论
博尔赫斯、曼德尔施塔姆的文章
聊可一看
我的二姨夫变了
不再是那个愚鲁、跋扈的前村长
他那癖爱狂饮的毛病已更改或收敛
否则我是不会来赴宴的
他大概已翻检过家里的所有藏书
我表姐有全套的小学语文书
我的表哥念过大学
他的藏书更其丰富
那些语文书、名著、作品选
每翻开一页都米白、稳重
散发淡淡光韵、墨香
我曾经是多么叹羡并想据为己有
我的二姨夫变了
或者那是我理想的二姨夫
他如今文雅、庄重
再加上他本身就高壮、英伟
真堂堂一座玉山
我早逝的二姨妈只是一幅
无生命的画像
孤悬在厅堂漠然望着我们
看来她还得修行才能超越她自己
我善良的泥瓦匠大姨夫
不知甚时也赶到赴宴
他谈起京城里的那次碾压
谈起黑监狱之视民命如草芥
义愤填膺、热泪滚滚
我的泥瓦匠大姨夫
在那世界里是一个知识分子
也许是个知识分子泥瓦匠
我被这复合的身份激动
还有其他宾客亲友赴宴
我大姨夫家的大表姐、大双等
我吃饱喝足告辞
步下那一级级大理石台阶
回眸看他家
月光轻呵着沉稳、俊伟的古希腊式殿堂
秘密花园
很多年后
我带几个友人去九华山
游兴未泯
我决定邀他们去往我老家
乘便讲讲我家庭的故事
我们在乡间小路上慢悠悠地逛
我领他们去往水草茂盛的田间
因为多年未去
我只知道它的位置
却不清楚是否能够抵达
绿油油的稻棵长势喜人
田埂上杂草拥挤已无余路
我们又去往山边
我指着一片快湮灭的遗迹
告诉他们曾经火热的高台
和同样热度的心脏和笑声
我们进入菜园
那里有座可做洗漱的小屋
记不清何时所建
我们在那里洗去困乏
真真一点不累
为打露的这些往事清醒
然后,我看见我母亲
窸窣地打开大门
她像个小媳妇,笑着
与客人们打招呼,然后
走进菜园,把尿桶里的尿倒到某处
那里的小白菜性喜尿素
我们洗罢热水脸,吃了点早餐
关掉灯,置身于沉甸甸的大地
和轻灵的蔚蓝色天空的提篮里
那片菜园中的池塘依旧楚楚
是母亲洗涤尿桶的地方
早晨清澈的池水里
小鱼儿纷纷腾跃
拍击着水面和我们打招呼
抖动的圈纹荡漾开来
我家的老宅仍旧坐落在上面
我的老父亲还睡在他亲手打造的
结实、漂亮的床榻上睡意沉沉
不知道他昨夜从哪一家、和什么人的
腾腾宴席上酒足饭饱地归来
中堂的条几上
钟儿希绪弗斯般周而复始
鸡儿们从拥挤笼中雀跃跳出
为自由,为正在播撒食物的吆喝
发出啯啯、喳喳的欢喜声
猪圈中几栏猪儿敏锐地听见
女主人风铃的声音
它们体内的装置叫它们此时无法安宁
趴在栏上吵着、盯视着女主人
提着沉实的食桶
从倾斜的小道旖旎走来
那头老母猪最是安宁
十多个猪仔正叠成两排拥住
她那多乳的奶嘴
它们发出细小痛快的抢食声
它们的老母则发出幸福的哼哼
小杉树林深深,露水儿沁凉
林中空地有经常洒扫的痕迹
后面土黄路上待会儿
就会路过一阵少年的喧哗、铃铛声
而经过之后
乡村里长久宁静
除了偶尔几声穿透的公鸡打鸣
木码头
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
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
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
——陶渊明《桃花源诗》
你自身就有桃花源
——拙作《只要活着》
大海啊永远在重新开始!
——瓦雷里《海滨墓园》
一
“骑到那叫做丰常的村子,你打听下,
从那村口右拐,那里有五个码头,
其中第三个就是你要寻找的木码头。”
你甚至好心带领着我,骑在前面,
你漂亮的山地车,在过一座小山,
在山上暴雨形成水沟的崎岖山路,
你娴熟的技艺让我惊叹,你走远了,
而我也想学你在车上直立随意操纵,
但我发现我的自行车脚踏处的关节
在我第一次学你那么做时露出“白骨”,
它给我的下马威,让我不得不迟缓
如本我,你并没注意到我的状况,所以,
你大概骑得远了,说不定已然找到
你所说的木码头。而我将用我的步奏
寻觅,你已引我至深,我知道
我终会到达那另一种存在,在那里
木码头确然存在,包括木,包括码头,
就像一片新天地,仿佛平行宇宙,
对应于我们故乡的另一处故乡,
也许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或天堂。
二
当我贸然走进丰常村里的一家饭店,
我发现店主是熟人,她儿子正在结婚。
饭店气派如政府大楼,里面人声沸腾。
她认出我,表示抱歉忘记邀请我。
我并不在意,对于突然闯入这个
膨胀幸福的世界也不觉得尴尬,我只是
讨碗水喝,但我亲眼看见在这个世界
他们的生活好生美满。而在它对应的世界
她家的平房早已坍塌萎顿,青面獠牙的山
便慢吞吞吃这片宅基地,就像狗吃骨头
很有耐心。她家逃离了,孪生的儿子,
她那又赌又懒的丈夫,统统漂流沦落到海上,
老的,更愿做个门房,而不想斫起青年时
学到的手艺,儿子们惯于使用鸡鸣狗盗之技,
即便不蹲班房,村里村外也普遍对其瞟白眼。
而在这里他们恪守道理,先前的坏声誉
被勤善的劳动挽救,慢慢被遗忘(也许从没有)。
这里繁荣俨如市镇,白色建筑群干净、整齐,
到处是我从没见过的一尘不染的洁白。
慵懒的村庄侧卧于斜坡,我很熟悉,
只是这崭新的风景完全是蜕变的,
这是蝶的世界,这是方壶的仙境,
在这里死亡死亡了,已生的成为永恒。
有所遗憾我没找到我家,它在坡下某处,
但却始终躲避着我,我没见到我的亲人,
更没见到那真正的我,也许他该告诫我点什么,
出于追求的共同心,也出于击不倒的苦难。
三
虽然我见不着自己,不能听他的教诲,
他在却不在,一种沉默,一种空白,
构成一种更有力的批评,但我扩大了许多。
我得回去,但终将不断返回,遨游于蜜乡。
此刻,木码头更加诱惑我,我的身体比
我的意识仿佛更早就接收到她的频波,
这个美善的世界已教会我领悟,我猜出
木码头的所在,我将到那里拜访,了却心愿。
我见过旋转门里多少富丽的爱情!
感情多么贫穷啊!寒苦子弟的求索之路上
充满了五指山般广袤、沉重的寂寞。
而木码头,你有我所缺乏的微量元素,
你有可以慰藉、治愈我的温度和神水。
木码头,令人欣喜,你就在我的故乡,
并不在异国他乡需要跋山涉水,翻越山岭。
我靠我的记忆,靠着朝向青春的鼻子,
不需要人带路,那引我来此的人走远了。
我知道,木码头定然在这儿,不会在他处。
远离社区,从一条已少有人走的路探进,
路上芳草萋萋,有的地方露出坚硬的石头,
但被柔弱的青草温柔地簇拥、包围。
一棵古老的槐树,在山坡上伫望,传说
在夜里,白无常与黑无常常在树下认真搏斗,
各自为宽恕还是严惩某一个村人而争执,
实际证明,主张严惩的黑无常胜利得多。
更多时候,它们俩合玩一出出恶作剧,
捉弄那些在夜间赶路的人。它们掀起雾嶂,
然后看团团转的人类在那儿鬼打墙。
我疑心,那年那个年轻人从这条坑洼路上经过,
开着粗笨农用车,驼满了结实的木材,
它俩像是逮着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出了一个馊主意,捣鬼让年轻人的车子
陷进一个泥坑里,年轻人下车,在勘察时,
车上的原木松散,滚滚大木压在了年轻人身上。
我觉得年轻人少年时的恶习虽然不该,
但怎么也不能受到如此灭顶的惩罚,况且
他完婚不久,可怜的妻子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产。
从柔缓的斜坡往下徜徉,影子在身后很长,
兴旺的菜蔬成畦排列,欢快的绿色
长成山包的形状。我在柔板的小径上近乎流淌。
原来的村寨已消失,人口牵进花园的社区,
这里成为柿、桃、梨、李、杏等树集会的果园。
穿插过这片林子,向里深入,是一片开阔的稻田,
在小径的两侧展开如鹏鸟的大翼,
沉醉的稻谷金黄,灿灿地生辉。
如果可以停留,我真想看这里人们收割的样子,
看看他们瑰伟的姿容怎样地行云流水。
往前又一座山坡,原来的村寨也因相同原因消失,
不留痕迹,只剩茂盛的果树丛,在欢快的国度里
桃李芬芳。我左拐,沿着一条更细的草径
下滑,拨开果树或是桑树的绿色枝条,
不久,就看见一片静若处子的小小湖泊,
由宽阔强壮的土坝与柔媚的丘山围住的一方湖泊,
如一片金色的镜面,静止无言,像习惯了独处,
又如独特的言说,真正的呼喊发射向空无,
又像一只谛听踪声经久而越发沉静的耳朵。
——沉默,纳入我,而让我感到丰富。
而在几棵蓬勃栀子花树芬芳的掩映下,
我看见一座木质的码头在那里静谧地打坐。
四
仿佛等我已经年,仿佛我此来已甚晚,
在人世的丛林里虽头破血流我却并没迷路,
我依然能够回到开头,回到原点。
于是我坐进码头的怀里,残余的夕光笼罩我,
我进入时间源头的平静,如同一只吸管
插入静止的湖中,内在的欢乐让我丰盈。
当夜完全地降临,我歇去了人世的疲惫,
难得地松弛了心神,虽然我依然满身面的尘垢,
但我可以进入水中,你磁力的邀请
已经快递到我的心所,你的坐卧不宁的
形象微光已经辐射到我的晶状体,
我神游于水中,沿着你为我铺设的淡淡光路,
去往你耀眼的殿堂,你水下的颐府。
门一重重都是开的,直到你的寝宫,
而你的衣袂初始霞光辉耀,而后
恢复本真,你的面孔是十六岁的青春,
你的聪明是十六岁的天真,你的笑
是早晨打露的花,只朝我神秘地开。
——你一切的变化都不离在我心里的宗,
你万般的变化只是让我领略万般的亲切风情,
我早已熟悉的,早已研透的书。
你面对我,初始的笑后久不言,只看我,
我亦看你,我们的故事都写在脸上,
而我们都拥有了看故事的能力,或毋宁说“听”,
我听见时间在我们身边穿梭,把我吹走
吹远,如在龙卷风中旅行,吹到
陌生的国土,我身无分文,却不断积累
最希贵的财富,我褴褛地寻找回来的路径,
我回来了,满身脏污,却又干净无比,
只有我知道;而我知道,只有你能看见我的洁净。
你流下了一双泪珠,于是这湖水成了咸水湖,
我尝到了咸味,也嗅到了,你的身体裹住了我,
我感觉又一次回到子宫深处,你是我另一个母亲。
你不用言说,我也知道,你没有长大,
虽然你后来漂泊,嫁与商人妇,
生儿育女,经历如天下女的生活,
但我知道,你依然是少女,经历后的天真
让你的理解力可以理解石头。
就是在这之后,我们神会于此。
你走向我,把我抱住,用你冰雪的肌肤
贴着我风霜的脸,你盈盈的怀抱,
你芬芳的长发,唤起我对女人沉睡的亲切,
你在我耳边呼吸,小小的声音从时间的始处
流来——时间又重新开始了,你说:我再给你
跳那支你念念不忘的舞蹈吧……
我俩目光相遇,其中水波交换,在湖中如此自然,
我们早已心灵投合,水乳交融,情便是你我。
我慢慢坐下,入神看你舞:你轻盈地挪开,
你舞一支新编的舞,有旧舞韵味,但饱含了
更多的情思,你的颦笑、身段、水袖
富有在我面前,在湖水中,在夜明珠的光中,
如凤舞,如水流,如云游,如心驰,
情动于中而舞于外,幻境中的真美。
你召我入你的舞池,手指含笑勾引,
我便如绸缎一样游上你的玉手,与你一起
在水中翩舞,翩舞在水中,
在湖心的宫殿,在痛苦的土地之上,在眼泪之下,
如一对磨盘,如完整的肋骨,如鸡子,
时间为之骤止,人世为之停歇,
而湖面之上,轻风正吹起水波的皱纹,
一轮清月映于镜心……
本诗评与诗选将共同刊载于青海文学杂志《雪莲》(2016年第8期)。获作者授权发表于中国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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