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月光
又在母亲额头上雕刻一道皱纹
照亮那条回家的蜿蜒小路
杏仁、花生仁、芝麻仁、核桃仁和瓜子仁
母亲的五个孩子
又一次从四面八方赶回老家
围着母亲坐成一个中秋

我是杏仁
味苦微温，具有润肺止咳之功效
从小被母亲捧在手里，含在嘴里
常常梦见长大了为母亲消灭潜伏喉咙的干咳
却屡屡被她的唠叨责骂声惊醒
一粒粒掉在石臼的陷阱里
被捣得粉身碎骨，住进
一团面粉的心房
和我的四个兄弟一起
尝遍人间四气五味
却读不懂母亲的满手老茧
和常常抽向我，但又凝固在空气中的姿势

我是花生仁
性平味甘，醒脾和胃，滋养调气
一直生长在母亲的头发上
从黑发长成白丝
一直沉浸在母亲的摇篮曲里
从丰满少妇酿成糟粕老妪
无论我怎么用心，都已无法唤醒母亲的乳汁
和血汗，炊烟熏过
它们已经被炼成柴米油盐
隔在电话那头的母亲已不像从前叨叨絮絮
而习惯于用咳嗽来表达深入脾胃的思念

我是芝麻仁
具有补肝肾，益精血的功效
可治疗身体虚弱、头晕耳鸣、贫血萎黄、高血压和高血脂
母亲夜以继日操劳一生，在收割我的同时
把这些症状也统统收割回家
母亲瞄一瞄被写在《本草纲目》上的我
就仪式般将药方和那些症状折叠起来
庄重地放在米缸里，加好水，罩好盖
希望孕育出幼苗
等待来春好好播种

我们是核桃仁和瓜子仁
与母亲的镰刀、锄头、铁耙、扁担、箩筐一样
个个身怀绝技的样子
但面对各种新式月饼，还有钢筋水泥的攻势早已溃不成军
只能坚守在母亲日益迟钝的舌尖
只能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虚弱的内心
而面对岁月，对母亲容颜和身体肆无忌惮的侵蚀
我们总是一筹莫展，无能为力

八月十五
月圆了，母亲的身子却弯成月牙了
我们回来了，母亲的叮咛却要走远了
母亲的口味犹如老家门口的石狗般冥顽不灵
我们只好把自己藏在伍仁月饼里
悄悄潜回母亲的五脏六腑
苦苦寻找我们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