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幸存者"28年后重聚 离不开酒、诗歌与音乐
1988年,芒克、杨炼和唐晓渡共同创办了“幸存者诗歌俱乐部”与民间诗刊《幸存者》,聚集了当时北京的一批重要诗人和艺术家。什么是“幸存者”?唐晓渡在当年的发刊词中写道:
“‘幸存者’指那些有能力拒绝和超越死亡的人”;
“‘幸存者’不同于苟活者,这无需论证;但也不同于反抗者”;
“‘幸存者’是从反抗者止步的地方起步”;
“诗人就是那些通过语言进行自我选择和自我创造的‘幸存者’”……
然而,在1989年这个特殊的年份,“幸存者”消失了。
28年后的今天,“幸存者诗歌俱乐部”在北京“好食好色”文化空间重新启动。当年的“幸存者们”与如今的新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将继续喝酒、写诗、歌唱,让精神的存在呈现生命新的可能,也为这个剧变的时代创造幸存的文化。
主持人开场白
老贺:“幸存者诗歌俱乐部”由芒克、杨炼、唐晓渡28年前在北京成立,当时在北京的所有重要诗人和艺术家都在里边,28年后的今天重新启动,这里边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和价值,这些还是让芒克、杨炼他们来说。我想说,“好食好色”文化空间为什么要承办这个活动,有三点。第一,“好食好色”本身是一个诗歌空间;第二,去年在扬州我与杨炼就定下来“幸存者”在今年,新诗一百周年时重新启动;第三,我们作为文学后辈,对80年代那种诗风意气,文采风流,那种精神非常向往。忆当年金戈铁马。所以我们现在和一些前辈诗人一起来做这个活动,“好食好色”能承办这个活动,我感到非常荣幸。我们“幸存者”既追忆过去也面向未来,更多的还是面向未来。我不多说了,先预祝今天活动成功,祝幸存者长而久之!
我们先请当年“幸存者”的重要发起人,著名诗人芒克,芒爷说两句。
芒克:只要是活着就是幸存
芒克:谢谢所有到场的亲朋好友,说实话,今天这个活动不是我发起的,我是来捧场的,这个活动是杨炼和唐晓渡发起的,我后来从微信上才知道这么回事,我想我要是不来就太说不过去了,而我来可能可以见到很多非常有意思的,或者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但是“幸存者”这个诗人俱乐部是绝对值得回顾的一件事情,因为那时候我、杨炼、晓渡,我们经常在一块聚,经常一块喝酒。1987年,我记得大概是那个时间。
杨炼:1988年。
芒克:1988年初我就到法国去了。
杨炼:就是你从法国回来。
芒克:是从法国之前说好我就去了,实际上活动是1988年,其实没多少时间。
杨炼:咱们聚的那几次正好在你出国之前。
芒克:我们三个人当时在杨炼家我记得,就是说咱们搞一个诗人俱乐部,他俩就说叫“幸存者”,我觉得挺好,因为只要是活着就是幸存嘛。可以说当时北京有影响的重要诗人几乎都是我们“幸存者诗人俱乐部”的成员,而且我们搞过一次非常成功的活动,当时在中央戏剧学院,那次活动成功在哪呢?就是把诗歌作为一种朗诵和舞台结合,当时所有的音乐都是由梁和平选的,背景都是很现代的音乐,而且那时候都是自己把控自己的诗,另外当时也跟绘画结合在一块,我们还有一个画展,当时还有舞台上的表演,那个活动当时影响很大,我记得当时中戏水泄不通,全是人,他们想进都进不去。
“幸存者”还干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事情,其中还出了三期《幸存者》诗刊,但是“幸存者”它也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它的消失正好在1989年,由于特殊的一个事情,“幸存者”没办法再干下去了,就解散了。所以想起来这个也是值得回顾的一件事情,也是有意义的一件事。今天晓渡和杨炼发起聚会,我觉得也挺好,反正我肯定是来捧场的,至于今后怎么做,我看看再说。
唐晓渡:什么是“幸存者”?
老贺:下面请唐晓渡老师讲几句话,晓渡是著名诗评家,也是当年与这次“幸存者”重要发起人。
唐晓渡:我们发起“幸存者”的时候出了第一期杂志,我写了一篇《什么是“幸存者”?》,刚才老芒克说得非常好,活着就是幸存,当年就是首义,第二是我们通过作品幸存,真正幸存的是作品。所以这也是当时起草这么一个发刊词的初衷。我觉得再重温一下当初的发刊词,可能还有点意思。因为我们今天现场有当年“幸存者”老的成员,像家新、童蔚、大仙,这都是我们的诗人。实际上“幸存者”也是最早试图跨界,就是和音乐,特别是和美术界。
我今天到这儿看到了当年和我们一起合作做“幸存者”诗歌艺术节的王利丰,他是我们当年的舞美,整个舞台一把抓,在他的主导之下,我们很神奇地花了800块钱就把那台晚会办下来了。林默、任戬,这都是当年我们重要的资助者,800块钱就来自于他们,当然还包括印刷什么的,也还有朋友们提供的很多支持。
但是最主要的是精神上的交流,我觉得今天晚上举行这么一个聚会,除了是要激活“幸存者”的这种精神,重新开掘它的资源,还有就是能把诗歌和艺术,特别是美术、音乐,结合在一起,本来诗画也是一家,我们能够有一个更好的在一起玩的方式。老贺也提供这方面的平台,所以我现在就把当年的《什么是“幸存者”?》这篇发刊词再读一遍。
《什么是“幸存者”?》
“幸存者”指那些有能力拒绝和超越死亡的人。幸存的必要和可能与死亡本于同一渊源。这种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面对肉体的死亡我们无话可说,这里说的是另一种死亡:现实和精神的发展,就其趋于“熵”的运动态势而言,均具有死亡的指向。而这正是人类生活最一般的状况。两堵宿命之墙彼此呼应,内外夹击;打破这种夹击,顽强地呈现生命新的可能,这就是“幸存者”的真义。
“幸存者”不同于苟活者,这无需论证;但也不同于反抗者。反抗者“是一个说不的人”(加谬语),然而“幸存者”却不想停留在这种姿态的造型上;而如果说反抗者在另一意义上又“是个说是的人”(同上),那么“幸存者”对此却宁肯付阙。可以说:“幸存者”是从反抗者止步的地方起步。他预先说出了“不”或者“是”,然后就弃之不顾。对于“幸存者”来说,生命的过程远不止是,或根本不是一场是非纷争,而是一次存在的启示。正因为如此,他不可能沾滞于任何一种先入为主或形而上学的结论。他于此一无例外地嗅到死亡的气息。
如同字面所显示的,“幸存者”自认是一种偶然的存在。这一人类学的基本事实同时也成为他精神上安身立命的理由。意识到这一点使他对存在的空间性表现出更多的敏感和关注,并以此统摄他对时间的经验。这种基本态度适用于与他相关的各个方面:自然、社会、历史、文化、他人和自身,如此等等,而不管它们彼此分裂和自我分裂到什么程度。但是所有这一切都必须被转化、凝聚成个体生命形式的新的创造,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幸存下来。“幸存者”不是一个自然主义的概念,而是个体不断地自我选择和自我创造的结果。
诗人就是那些通过语言进行自我选择和自我创造的“幸存者”。他幸存的可能存在于创造性进入和把握住语言的瞬间。这种进入和把握既不是对已存的简单复制,也不是对将存的浪漫召唤,而是把这二者统统悬置后对个体独特经验的挖掘、综合和升华。据此他不断在某一点上突入生命的未知领域,赋予其形式,并在那里启示存在。一首诗的诞生因此象征着世界的一次重创。语言就这样成为诗人幸存的唯一方式。
“幸存者”对诗和艺术的选择是别无选择的选择,因而是至高的选择。但真正的,唯一的幸存者只能是诗和艺术本身。在这个意义上,“幸存”意味着,也仅仅意味着奉献。这就是诗人如此偶然地被抛入这个世界,却如此必然地在诗中歌唱的原因。
“幸存者”是孤独的。换句话说,他是独立不依的。他既不是众神的后裔也不是历史的人质,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自我。他并无什么固定的“本质”或“身份”。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喧哗和骚动的世界上,他更愿意经常处于沉默无名的状态。他就隐身其中与死亡对弈,从而把苦难转化成自由,把宿命转化成使命,把羞辱转化成高贵,把贫困转化成富足,把创造和幸存作为同一的精神盛典加以享受。在某种程度上他和所有的人们一样,已经熟悉了死亡并对此见惯不惊,然而他拒绝被动的死亡,就像福克纳拒绝末日审判一样。
所以帕斯捷尔纳克才说:“只是要活,只是要活下去,活到底。”王维才长吟:“行到水穷处,坐看去起时”。而这正是“幸存者”。
杨炼:当先锋易,做后锋难
老贺:现在请28年前的主要发起人以及这次活动的倡议者、发起人,著名诗人杨炼致辞。
杨炼:其实刚才芒克、晓渡已经把我要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完了,简单地说,我看到“幸存者”这三个字的时候非常感动,因为立刻唤起了28年前,在我的房间里,酷热的夏天,晓渡和我在拿化学颜料喷“幸存者”封面时候的那个感觉,黄豆大的汗珠,友友后边拿着蒲扇猛扇,这就是那时候“幸存者”创始的形象。1988年芒克写过长诗《没有时间的时间》,这某种意义上也正好概括了我们28年经历的感受。时间当然存在,但是思想又在不停地把时间转化到我们自己的内部。所以时间不在外面流逝,而是积累在我们的思想里,没有时间的时间其实造成了我们每个人自己的质量。
晓渡的一本书叫做《不断重临的起点》,也就是说时间过去,但是每一步我们都踩在自己的起点上,而不是终点上。在这个意义上,28年实际上是在不停地,用晓渡话说,重临新的起点。用我自己的话说,当先锋易,做后锋难。当先锋面前是一片旷野,走过你的脚印就被称为先锋,但是对于中国这个语境来说,对于我们经过的历史来说,后锋——这个词是我自己造的,拼的是后劲,拼的是耐力,拼的是深度。28年过去了,我们三个人还在这,“幸存者”的老幸存者还有几位坐在这儿,但是更重要的,我们现在有这么多新的朋友,而且都在各自的艺术、文学、思想、文化领域里创造了非常精彩的成绩。所以我们这种汇合已经是一种深度和耐力上的汇合,可以说是我们整个历程的验证。
我们今天在这个地方重新聚集在一起,是精神的幸存者,也是肉体的幸存者。我们这些人还是蛮帅的,还能喝酒,还能聚会,还能玩,当然还能创作。所以老贺提供的这个空间,就我的想法来说,不是把它变成一种组织式的东西,而是一个精神聚会的场所,一个我们可以任意组合的场所,谁出了一本精彩的书,大家到这儿聚集起来认真地谈一谈,同时畅快地喝一喝,我觉得很棒。谁办了一个画展,不是一窝蜂地在开幕式上喝一顿,吵一顿,没看作品一哄而散,而是在这个地方坐下来,几瓶酒,好好谈,进入到观念里。不是没有很好的批评家吗?我们自己就是批评家。不是还没有很深刻的哲学思考吗?我们就可以思考,而且这个思考既是重新发现中国传统里边的一些资源,也是世界性的各种资源。
用我自己的话说,我是一个良性的杂种。“幸存者”在这个意义上就是一种全方位的、具有创造意义的精神上的存在。我很希望我们今天再出发,新的起点其实就是这样一种精神起点。
任戬:“幸存者”不仅仅是跨界
老贺:当时我跟几位前辈谈的时候知道,“幸存者”也不只是诗歌群体,它实际上是跨界的、混合的艺术群体。所以今天也来了美术界的很多朋友。我们先请当年“幸存者”的成员,著名画家任戬先生来给我们讲几句话。
任戬:大家好。在这时候想起当年的情景,因为80年代中国现代性的变化,也就是中国一切都进入现在这个阶段,当时美术界有“85美术运动”,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个事情,我就是当时的一个参与者。经过诗人孟凡果的介绍,和芒克、杨炼,还有晓渡,当时做了很多接触。
那“幸存者”我现在想,它不仅仅是一个跨界的东西,实际上是文化的一个支撑,今天这样一个活动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文化,因为作为一个地区或者一个民族,文化整体的支撑是一个最成熟的表现,就像法国布勒东,还有那些哲学和艺术界的交往,中国还没有完全实现。所以我感到这次活动最重要的,不是仅仅跨界,是一个文化,或者一个文化的成熟。就像早期在“星星”也找到芒克、杨炼,也和艺术界接触,那今天这个接触其实是个成熟的接触,标志中国文化的成熟。“幸存者”在今天也是个文化的接触。
杨卫:我不属于幸存者,我属于幸运者
老贺:下面有请这次活动的重要策划人,美术批评家杨卫讲几句话。
杨卫:首先给在座的老幸存者们鞠个躬。我不属于幸存者,我属于幸运者,为什么呢?因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遭遇了很多老的幸存者们,他们给了我很多帮助。实际上我们是两代人,但是这两代人的融合、相交、相知,却构成了一段历史。正是在他们的影响和引领之下,我们也茁壮成长了起来,进入到了目前的这个创作状态,进入到了当代文化的现场。所以,在杨炼大哥、晓渡大哥、芒克大哥的倡议之下,我和刘年便积极响应了起来,我想在当下的语境中,续上这样一个幸存者的脉络是非常有必要的。其实,28年真的是一代人,1987年出生的人,现在恐怕大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也就是说在时光的流逝中,28年真的会改变很多。
在当代中国更是如此,中国社会在这28年的变化,应该说是空前的,甚至是绝无仅有的。而在这样的一种变化中,很多很多的人也随着变化而变化了,也就是说许多人都随波逐流了。那么,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什么才是“幸存者”呢?我觉得有两个内容很重要:一个是在意识形态的渲染与裹挟中能够幸存下来,保持自己的独立思考;第二点就是在巨大的商业浪潮里,还能保留一个自我的洁净空间,或者说保持一种独立的文化品格。基于这两点,如果我们能够幸存下来,那确实也是这个时代的幸运。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天到场的老幸存者们,也是这个时代的幸运者。我和刘年作为第二代幸运者,从由幸运者转换到幸存者,也很希望续上这样一个薪火。今天在座的有很多老一代的幸存者,有不少推动过80年代新文化的前辈,也有许多后来涌现在文化界、艺术界、思想界、诗歌界的同仁。我很希望这两代人能通过今天这个聚会携起手来,在这个剧烈变化的社会里,为中国的当代文化留点什么。
我就说这么一点感慨。因为今天来了不少美术界的朋友,我就简单地介绍几位吧。本来岳敏君要来的,但临时有事就请他老婆渝儿来了,渝儿也是诗人。美术界今天来的有李迪先生,乌日金先生,还有刚才说到的早期参与过幸存者活动的任戬先生、王利丰先生,林墨先生等等。另外,还有很多朋友也此事颇感兴趣,如谭平、王华祥等等,但他们因为都有公干没有来成。总而言之,“幸存者”这个概念吸引了不少同道,因为我们出于无功利的目的,所以比较容易达成共识,那就是文化的认同。我们将来也会把这个活动持续办下去,把28年断裂的薪火承接下来,再延续28年,280年,甚至更长。
老贺:“幸存者”这条船今天启动了
老贺:这次幸存者活动时间比较紧,等于是用十几天来策划这个活动。其实今天我们就是先把这个活动启动,但没有大力传播,但是知道的人很多,很多人想来,但因为时间问题或工作问题就没赶到,但他们心中都是有“幸存者”的。都是渴望“幸存”的。我们今天到场的人,心里有“幸存者”的人,可能都是今后的“幸存者”,都会在这条船上行驶。
20多年前,“幸存者”不是结束,而是一次暂停。暂定就是要等待启动这一天。所以在一个特殊的时间和特殊的空间特殊的机缘下,这条船又启动了。这个启动并不是爆发,而是要细水长流。像炼兄所说,我们一段时间可以做一个活动,一年可以多做几次活动。当然这要跟作品而定。所以我们要做的活动是有份量的,有价值的,易于创作与文化生态增长的。
今天来了很多朋友,刚才杨卫介绍了美术界的一些朋友,可能还有很多嘉宾,就不一一介绍了。我专门介绍两个人。一个是王小鲁,王小鲁是电影学者,也是当下最重要的影评人。他是作为电影界的代表参与今天的“幸存者”的。再介绍一下徐星先生,徐星是老人,最早是先锋文学的代表,这些年拍了很多很有价值的纪录片。徐星也是跨界与两栖的。请徐星先生说两句话吧。有请星爷!
徐星:他们在闭塞的公共空间里挣扎扩大
徐星:发起我有没有掺和我不太记得,毕竟时间比较长了。1989年之前,第一届北京大学的学生艺术节给我颁了一个小说奖,那天来了好多人,有方励之和他的夫人李淑娴,还有任畹町。其实我不会写诗,也不会画画,现在我该叫吃瓜群众,但我特别敬佩我的这些朋友们,我特别为我这些朋友们自豪。我有这么多这么好的朋友,杨炼、晓渡、芒克啊,当时都住在劲松。有一天我喝醉了,把我扛回家去,然后第二天有一个玻璃店来跟我要钱,我说要什么钱?他说把我们玻璃给砸了。
我刚才说到掺和这个事,其实我掺和得比较早,当时我很小,我一直都有掺和,一直都有吃瓜,一直都有打酱油,这个事情对我来说意义特别重大。过了28年重提这个事情意义非常非常重要,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么一个闭塞的公共空间里,而且不断受到挤压——现在已经颁布一条新的法律,非亲非故募捐是非法的,不能帮这个忙——他们一直顽强地,在70年代就做这种事情,在这个公共空间里用他们微薄的力量在挣扎在扩大,一直在往大了扩。所以我很感谢这些朋友们,我也为这些朋友们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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