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若虹诗集《雨水打不散羊群》读后

　　瞧着诗友若虹的新诗集《雨水打不散羊群》这名字，一股从书中袅袅飘出的黄土味、野草味、炊烟味，令我顿生羡意。读，立刻读，一直读下去。果不然，那一幅幅乡情画，一声声黄土谣，一滴滴心中泪，把一个漂泊游子意识深处积蓄了太久的万千风景，全方位地抖了出来。那风景，或许是一棵小草的晃动，或许是一粒石子的诉说，或许是一只羊、一头驴、一条小狗的憨态，或许是一双茧手、一个孩子、一个沉重蹒跚的身影……大到黄土塬、黄河浪，小到一片叶、一朵花……诗人都寄予了无尽情思，赋予了百般灵性。

　　若虹的诗靠什么获得如此上佳的效果呢？其理由自然很多，但我以为诗人丰富的诗歌语言，以及对语言的巧妙运用，则是成就该诗集不容小觑的重要元素。

　　何为好诗？有许多见仁见智的谈论，但我比较认同：诗意美、构思美、语言美相统一的说法，因为，诗的价值取向就是求美、审美。这里仅就若虹诗歌的语言美，谈点粗浅认识，并以此请教于大家同仁。

　　若虹是以怎样优美的诗语撩拨起人的阅读兴趣呢？

　　简短的诗语像一滴露，映照出廓大影物。

　　请看：“那一刻|全国的粮食都躲在粮票里|躲在那深深的牛蹄印里|躲在父母亲一年四季不旱的汗水里|默不作声”（《1988·母亲·粮票》）。无疑，这几句当是本诗的诗核。沉重的诗语，浓浓的诗味，品读再三，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凡是经历过那个缺吃少穿年代的人，不必添加任何赘语，一下子就明白此诗所要表达的是什么了。又如：“她不敢歇脚|脚被牛和猪的叫声|搓的绳子牵着”（《背一背草的二嫂》），一个为了生计，一天天从早到晚辛劳着、奔忙着，隐忍着，可悯可敬的农村妇女形象不知不觉间跃然心中。如这般以小涵大、令人浮想联翩的诗语，在若虹诗集里随处可见。

　　灵动的诗语如一朵云，装饰着蓝蓝的天空。

　　品读若虹的诗，会有这样一种感觉，本是一首很普通的诗，经他三下五除二的那么一搬一运一安排，那诗便活了灵了有了生命了。这类诗作也是信手拈来：“被秋风勒净绿色的草如|换装的战士|在一声命令中齐刷刷卧倒||……枯黄的草，把整个冬天背在背上|用一根根骨头爱着|爱得一言不发”（《倒伏的草》），冬天里倒伏的枯草，十分普通的诗材，经若虹这么一炒一拌，这诗便有滋有味了；“一棵站在黄河里的小树|被怀里空无一物的河水兴奋地抱着|左摇右晃|它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挣扎着|我担心它会像一个小孩子|站着站着就站不住了”（《站在河里的一棵小树》），这是一幅生动的“激流湍木图”，短短几句，给了读者丰富的想象空间——回想、联想、遐想，甚至畅想，由物即物，由物即人，可以想成即将发生的悲剧，也可以想成向命运挑战的壮美。几句诗就能给人这么多联想，这么大的震撼，堪为诗歌之上乘。这样的诗，谁不想去品读一下呢。这是缘于诗歌语言的优美而释放出的魅力。

　　深沉的诗语播一腔情，洒满故乡的角角落落。

　　为生存计，为存在谋，若虹在京漂泊多年。他虽远离家乡，而爱家乡、思亲人的赤子情怀，却始终折磨着他善感的诗心。在《雨水打不散羊群》整本诗集里，他用了大量篇幅来抒发对家乡的思念与眷恋，这里有山有水，有草有木，有人有物，甚至连一只小兔，一粒小枣，一盏油灯，都寄托着他的心愿。而承载他情怀的正是对诗语的自如运用。他《回家看娘》：“一下汽车，西北风|就来打我，还带着沙子|像乡音里硬硬的字|硬硬地怨我回来太晚||土路上还有雪，白着|白得稀稀落落|难道雪也回来看娘||我突然一阵阵地心痛|肯定是娘坐在炕沿|掰着手指|念叨我的乳名|结果将我掐疼||……快到门口了|风在门口使劲推着|我却不敢进门|我怕娘已失明的眼睛|一下认出我来”。读这首诗，简直能把人读出眼泪，无疑，这是能意会却难以言传的诗歌语言在发酵。回家后，母亲已不在人世，抱了诗人五十年的母亲，终于被儿子抱了一回，但那抱着的却是母亲的遗像：“妈妈，我终于抱了你一回|当我赶回来抱你时你已瘦成一张照片|被镶嵌在窗户般的相框里看着我||……妈妈，我抱着、抱着你|用心抱着，用泪抱着|抱着你走最后一程”（《我终于抱了母亲一回》），读这样的诗心情真的是难以平静。

　　芬芳的诗语如一地花，满园春色飘荡香气。

　　一个个跳跃的文字，一句句鲜活的诗语，直逼得土坷垃起舞，黄泥巴说话，这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功夫。面对《风中的草》，诗人看到的是：“风，使劲摁住它们|让它们弯腰|一棵草，忍着，咬紧牙关|一地草，也忍着，|咬紧牙关||……这些草，这些招展绿色信念的旗帜|一次次弯下来|又一次次立起来||风吹草低|但风吹草不折|一棵长着硬骨的小草|一地长着硬骨的小草|被急速吹来的风|读出了琅琅的声响”。还是《那些草》，它们渴望生长、发芽，看我们的诗人怎么说：“那么多草儿后面|又有那么多不安分的小草|摒着气从地下拱出来|脸憋得，很青|青得令人心疼”。这些活灵活现的文字所营造的意境，谁还否认这是优美的诗歌语言在尽心尽力地发挥作用呢！似这类生动得令人陶醉的诗语，说满纸皆是实不为过。也许诗人曾经听到了《一头牛对火车叫了一声》，多么平常普通的小事，诗人却让那“叫声”入诗了：一头增加了黄土塬高度的牛，在低头拉着犁铧耕地，望着开过来的火车，它是在企望火车停一停、看一看自己吗？对着隆隆奔驰的火车叫了一声，而“说着生硬外地口音的火车”呢，不理不睬，却“不服水土地开走了”。短短两句，把庄稼人的心中所盼合盘托出，这无可挑剔的诗语美令人折服。

　　如果说《雨水打不散羊群》为读者营造的是一座花园，那些优美的诗语则是摇曳在茵茵绿屏上的花枝，让我们不妨再信手采撷几朵，看那美艳与芬芳是如何的沁人肺腑。《枣子红了》，该收获了，诗人正在捡拾打落地下的枣子：“我对枣子的感恩，就是|让十指跪着行走，一粒一跪”；在黄河岸边，诗人看见一个女孩在洗手绢，说那是“擦玻璃似的用手绢擦拭黄河”；望着《风中的炊烟》，诗人说“村庄上空的炊烟被风编成辫子|攥在手里揪着，像揪着村庄花白的头发|欲把村庄连根拔起”；《午后的山村》里，“有几个老人掀起棉布帘子走出来|残留在墙角的爆竹红纸屑|疯了似的追着鞋底跑”。这样的诗语，奇特，优美，生动，贴切，把景物，把事物，把情思，特写镜头般一一展现，不容人不去欣赏、赞叹。

　　诗是抒情的艺术，这抒情，这艺术常常是以精美恰切的语言来实现的。所以说，一个诗人对语言运用的优与劣，往往会决定一首诗或一个诗人的高与低。看得出，若虹是站在诗的高点上来俯瞰并审视自己的诗写过程的，所以他才能够调动那么多优美的语言为其诗“服务”。通读整本诗集，一些活灵活现、且被运用得精准恰当的语言比比皆是，几乎每一首诗里都能读到让你耳目一新、或心中一动的美妙诗语。总之，对诗歌语言的精当运用，是《雨水打不散羊群》的可贵之处，也是诗人若虹不断走向诗的高处的成功之妙。

　　人们常说，构思是诗的筋骨，立意是诗的灵魂，材质是诗的血肉，诗的语言仅仅是诗的衣服。试想，一个有血有肉有筋骨、有灵魂的人，如果再有一套即漂亮又得体的衣服加身，面对这样的一种美好，谁不想多看上几眼呢！若虹的诗就有这种功效：看了还想看，因为他的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