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民诗歌的地域特色和深度开掘
张志民老师早年有这样一首诗,诗的名字是《战士和泥土》。诗中写道:“……看惯庄稼地/闻惯泥土香/有谁要说——泥土脏/他瞪起眼睛——跟你嚷/祖先——土里埋/儿孙——土上长/没有泥土哪有你/土地是咱娘……小时土里爬/成人土上长/有谁要说泥土脏/他瞪起眼睛跟你嚷/吃的——土里来/穿的土上长/没有泥土哪有你/土地是咱娘……滚烫的胸脯/贴着边区的大地/鲜红的热血——浸入母亲的土壤/一只手紧攥着边区的泥土/一只手紧握着祖国的钢枪”。这首诗把一个战士与养育他的泥土的关系,以及战士对于母亲土壤的赤子之情写得入情入理,淋漓尽致。简单通俗的诗句背后,潜藏和暗示着巨大的精神能量和丰富的诗性意义。这首诗是张志民这位战士般的诗人,对于泥土,对于养育他的家乡,对于祖国深沉大爱的生动写照。一生中,他都以这种“滚烫的胸脯,贴着边区大地,鲜红的热血,浸入母亲土壤”的赤子之情,将自己和诗歌都深深扎根于生养他的京西故土,深深扎根于祖国的大地。
张志民是京西的诗人,更是中国的诗人;他是京西大地的儿子,更是中国大地的儿子。他始终对京西故土有着深深的敬畏和眷恋,从他诗歌的内容到语言,处处体现出他深厚的京西乡土情结。
一切文学作品都是社会生活的反映和产物。张志民的家乡,过去的宛平,也就是现在我们的门头沟区,最大的地域特点是纯山区,山区面积占了98·5%。。北京的母亲河——永定河贯穿全区。作者所生活的环境决定了作品的性质和特点。大自然造就的灵山秀水给予诗人与诗歌的空灵和浪漫;更由于过去京西山区具有较为封闭、自然条件差的地域特点,也就决定了京西的苦难比平原更甚,是一种代着浓厚京西特色的苦难,构成了京西原汁原味的原生态。这种京西的生态决定了张志民诗歌大山一样的淳厚、质朴、自然、深刻和情真意切的品格。
张志民在1979年北京出版社出版的《张志民诗选》的“后记”中说:“我是在农村长大的,一九二六年,出生在河北宛平县的一个小山庄上(今门头沟区斋堂镇张家村),从这里到敲响我们民族解放战争战鼓的卢沟桥,只有几十里路。宛平,地处京师,历来就是个风云聚集的地方。从记事起,家庭就生活在一种不安定的状态中,耳边没断过炮声,可以说战争是我的摇篮。”张志民16岁投身革命,并用子弹壳做的笔练习写诗。后来成为全国著名诗人。他在《自题小照》中这样写到:“家住京西/山沟窄/背包一打上五台/扛的是枪/揣的是爱/风吹太行绿/雪打燕山白/已去的/并不都是欢歌呀/两鬓飞霜送往事/半筐诗稿/迎未来。诗歌理论家谢冕老师在一篇文章中说:“京西一带山水壮丽辉煌,培养那里的人质朴、善良而又豪爽的性格。张志民的一颗诗心,就是百花山的精魂所熔铸。”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张志民就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他亲身经历了平西波澜壮阔的抗战历程,并写下了大量的平西抗战诗歌。这些诗歌不仅生动记述和反映了当年平西人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军民团结抗日、并肩战斗的感人场景和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并且体现出鲜明的地域特色。
张志民的抗战诗歌涉及抗战的方方面面。从讨伐处决汉奸特务的《惩罚》到《夜过封锁线》;从反映军民鱼水情的《老奶奶和小哨兵》,到描摹平西边区人民子弟兵风情的《人民子弟兵》;从讲述为保护游击队机密英勇牺牲的《三个游击队员》,到反映八路军战士战斗与生活的《他们相爱了》、《吵》、《出发》,再到反映根据地妇女翻身解放的《剪发》等等。这些平西的抗战诗歌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把平西的抗战写得绘声绘色,细致入微,撼人心魄。特别是诗中的那些细节,凸显出平西的地方特色和语言特色。如《惩罚》:“……人们从废墟上/重新支起锅灶/西山游击队——滴答答的军号声/——又响在山村的黎明。”《夜过封锁线》:“……太平梆子不住地敲/……梆声点点做向导/后边还有一个连/别让瞎驴出磨道。”《三个游击队员》:“……闭眼能听到/——草叶响,玉米棵儿/——拔节儿声。”《人民子弟兵》:“子弟兵啊/人民的兵/边区长啊/边区生!/爬惯的山头走惯的路/春去秋来乡土风/村村后勤部/家家联络兵/杀敌归来家门过/满街乡音唤小名……”《老奶奶和小哨兵》:“老奶奶说/八十了/眼花了/小家伙说,不花!/眼花了/你哪能给我们补窗洞/说,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这里,重支锅灶的西山游击队,“别让瞎驴出磨道”,“满街乡音唤小名”,“针尖大的窟窿斗大的风”“撩起衣襟搌泪花。”等语言,都是京西山村特有的,都是从京西山村的泥土里长出来的,是京西的老百姓创造的“活”的语言。其中,“唤小名”的“唤”,“搌泪花”的“搌”等动词,也都是京西山区的方言。“诗是人类的母语,语言并非植根于生活的散文性,而是植根于生活的诗性上。”张志民的抗战诗歌大都以叙事为主,他的诗歌朗朗上口,和京西的民谣有着密切的联系。特别是有着极大震撼力、史诗般的诗作《王九诉苦》和《死不着》是精心提炼京西人民的口头语言而创作的。如“年头嘎咕闹蝗虫”的“嘎咕”,即不好;“石塘里扎野庙台上睡”的“石塘”和“扎野”,也是京西民间的语言。“石塘”即山洞,“扎野”即无家可归,在野外居住。由于张志民在诗歌创作中,运用了大量的他所熟悉的京西民间特色语言,表现了大量的京西地域场景与意境,不仅产生了很好的艺术效果,而且为诗歌注入了地域属性。张志民说:“我生长在农村,战斗在农村……这些诗,还反映了一点当时的斗争生活,可以闻到一点农村的气息,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在生活之中,自己身上就带着那大地的泥土。”粉碎四人帮以后,张志民在多种诗歌创作主题纷至沓来的时候,他却又写了一首《边区的山》,并且在题记中说:“四人帮越是要抹掉这光辉的年代,难忘的岁月呵,你越是贴近我的心头。”“……边区的山呵/母亲的山/你喂养了多少好儿男!/严冬山草暖/夏日泉水甜……,大路口/小村边/榆树底下井台前……小背篓呵!/咯吱咯吱/背走了多少苦和难……/住惯的草房呵/——看惯的树/摸熟的扁担——磨光的镰。忘不了的家门忘不了的路/任你走出千里远/任你离开——几十年……”
新中国成立以后,张志民更加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满腔热情地讴歌新生活,歌颂各行各业的小人物。从“白天跟着樱桃长,晚上陪着樱桃睡”的种樱桃能手《李老贵》,到十字街上卖货的《货郎》;从“看看驴儿吃的好,拍拍马儿满身膘”的饲养员《永德》;从《推菜车的人》,到《运输队女司机》;从农村的《一家人》,到煤矿的井下工人。张志民的诗歌总是关注最底层的百姓,真实反映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以及发展变化。《每当我从这儿走过》,就是当年张志民到京西大台煤矿,看到新建成的矿工之家,有感而发写下的。诗人看到工人的新楼房,看到阳台上晾晒的孩子们的小裙小褂,写到“那小红衫呵/多美呀/象迎着晨光的彩霞/那小花裙子/多美呀/象挂满山洼的喇叭花”,“要问,我对那些小裙小褂/为什么那么情深?/只因我小时候看惯了/这里的孩子们/都是光着身子出生在/——这座山坡上/又光着身子/埋葬在/——这座山脚下。”
张志民的诗歌及诗歌语言不仅仅是接地气,而且就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但他的诗歌绝非从俗到俗,而是俗中有雅,他以高超娴熟的诗艺和高度的锤锻,给民间传统以崭新的内容。不论是叙事还是抒情,或是将叙事与抒情相结合,他的诗歌语言通俗易懂,自然洒脱,新鲜灵动,在流畅上口的恰切表达中,承载着思想与精神的穿透。所以,他的诗既不像那些口水诗毫无诗意,也不晦涩矫情,装饰做作。高尔基说:“不可忘记,除风景画外,还有风俗画。”张志民的诗歌,特别是叙事与抒情相结合的诗歌,都是一幅幅京西地域的风俗画。正如韩作荣所说:“这种风俗画的描绘,在诗中不是点缀,不是猎奇,而是诗的血肉,与灵魂统一的血肉;也不是简单的风土人情的介绍,而是生活,是具有地方特色,民族特色,时代特色的生活,带着生活特有的色彩和泥土气息。”
张志民是极力将诗歌引向大众化道路的诗人,用他的话说,就是“粗通文墨的人就能读得懂。”早在1958年,张志民被下放到斋堂派出所任副所长。每个星期,张志民都要利用街头的墙报出一期“街头诗”。这些“街头诗”大多是新民歌体,老百姓喜闻乐见。受张志民街头诗的影响,初中没毕业的石建林从此便与诗结下了缘分。在诗人张志民的影响和帮助下,石建林的诗作很快就经常在《北京农民报》、《北京青年报》、《北京日报》和《北京文艺》等报刊上发表,他还参加了《北京文艺》举办的培训班和北京市青年业余作者代表大会。石建林的诗歌风格与张志民很接近。如他写的一首《问哥哥》,曾在1963年第8期《北京文艺》发表,后收入《北京青年诗选》:不是做妹的不服管/是你派活心眼偏/……/就是前天修河坝/为啥只派嫂子不派俺/呵!那天嫂子背石料/却让俺去锄大蒜……/莫非你是怕老婆/要不定是小看俺/别看我刚出校门/体力劳动早习惯/如果你还不相信/明天工地比比看!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表达方式,张志民充满时代感的诗歌给新时期的中国诗坛增添了独特的光彩。但他的诗歌在坚守朴实真挚风格的同时,并不默守陈规,而是与时俱进。他的诗歌虽然彰显了地域特色,但却冲破了只是表达地域特色的浅显,而是透过地域表象,达到一种深度,表达自己新的发现和独到的感受以及深厚的思想感情。特别是经过十年浩劫,死里逃生的张志民重返诗坛,以一个战士的高度责任感和深刻的反思及忧患意识,以及其坦荡的胸襟和深刻的思辨力,用大众式的真诚的语言创作了《祖国,我对你说》,《梦的自白》等反映社会现实和反思民族浩劫的作品,成为“哲理的睿思和历史的诘问”。邵燕祥老师曾有这样的描述:“在诗艺上已经获得了成熟的个人风格的诗人张志民,以他口头提炼的夹叙夹议的长短句,自由地书写着,明快地表达着;摆脱了散文化的芜杂和拖沓,也突破了歌诀式的局促板滞,错落有致的句式一气呵成,顺口而又抑扬顿挫,特别是那富有讽刺意味的短章,每一个韵脚都像一枚刺痛的针。”在当前以习近平为首的党中央,下大决心,花大力气反腐的形势下,重温张志民的诗句“……人民——是历史的主人,职权——是人民的委托,主仆不容颠倒,大小不能移挪!”这样的诗句不仅不过时,而且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
京西大地有张志民自然生命和诗歌生命的根和胚芽。反之,他精彩的自然生命和诗歌生命,又如阳光,给京西大地带来温暖和明亮。张志民老师虽然离开我们17年了,但是,他的人格品质与诗歌精神,都永远铭刻在京西的大地上,都永远载入中国诗歌的史册。
2015年8月10日
马淑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北京作家协会理事、诗歌创作委员会副主任,门头沟区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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